三个时辰的期限,如同悬在吴郡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愈发沉重的死寂与煎熬。城内的守军、官吏、乃至普通百姓,都在这种无形的、却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下,等待着最终的命运裁决。
北军大营,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沉默的军容比任何鼓噪更令人胆寒。城头之上,残存的孙氏旗帜无力地垂落,守军的兵器大多也已放下,他们或倚着垛口,或瘫坐在地,眼中只剩下麻木与等待。军官们早已失去了约束部下的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那檄文中的承诺,目光不时瞟向城内那座曾经的权力中心——吴侯府。
期限将至。
“吱呀——!”
沉重的吴郡东门,在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彻底洞开,将城内萧索的街道暴露在北军森严的目光之下。
没有预想中的仪仗,没有屈辱的牵羊担酒。只有一人,一马,自洞开的城门内,缓缓行出。
来人正是孙策。
他未着甲胄,仅穿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上未佩任何兵器。他骑着的,也不是往日那匹神骏的战马,而是一匹温顺的驮马。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叱咤风云的霸气,也没有了昨日归来时的悲愤与决绝,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这短短一夜间燃烧殆尽。
他孤身一人,穿过了空洞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向着北军大营的方向,缓辔而行。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北军哨骑的注意,快马飞报中军。
刘乾闻报,并未感到意外。他深知,以孙策之傲,绝不会在城内坐等北军入城“接收”,他必然会亲自出来,做一个了断。这是孙伯符最后的尊严。
“传令,诸军严守营寨,不得妄动。放他过来。”刘乾下令。
孙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北军中军大营之外。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迎上来的北军士卒,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那杆巨大的“刘”字帅旗之下。
营内,刘乾端坐于主位,郭嘉、贾诩、曹操、荀攸等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独自前来的江东小霸王身上。
孙策走到帐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乾身上。他没有下跪,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败军之将,亡国之臣,孙策,拜见大将军。”
刘乾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有胜利者的审视,有对这位名将的些许惋惜,也有对江东最终平定的如释重负。
片刻后,刘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伯符将军不必多礼。将军深明大义,拨乱反正,使吴郡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此乃大功一件。”
孙策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策,不敢言功。唯有罪愆。未能规劝胞弟,致使江东纷乱,劳烦大将军亲征,将士受累,百姓遭殃,此皆策之过也。今……特来请罪,并献上吴郡户籍、府库图册,以及……”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用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奉上。
“……江东六郡兵马册、印绶,请大将军查验收纳。”
一旁的侍卫上前,接过那沉重的包裹,呈送到刘乾案前。这象征着江东孙氏政权法统与武力的核心凭证,在此刻,被它的最后一位守护者,亲手交出。
刘乾看了一眼那包裹,并未急于打开,目光重新回到孙策身上:“将军之心,我已明了。江东之事,我自有安排,必不使忠臣义士寒心,亦不使黎民百姓受苦。至于将军……”
他略一沉吟,正要说出对孙策的安排,却被孙策出声打断。
“大将军!”孙策再次躬身,语气带着一种决绝的恳求,“江东归附,大势已定。策,别无所求。唯有一事,恳请大将军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