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坎没作声,褚尧便替他解释:“古来皇陵坐落之地,亦为地脉汇聚之所。经年地气聚灵化形,得一神兽,传言有镇压八方地脉之能。听獬阁,就是专门建来供奉神兽的庙宇。”
听到这里,君如珩好像明白了什么:“那神兽,名为獬?”
“獬,相传是一种上古异兽,地气所化、天生钧力,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它镇的不是八方地脉,而是九州人心。”
缓了好大会,闻坎终于回过神,慢声纠正道。
“野史有载,历代帝王在深宫之中豢养神獬,原因就在于獬这种地灵,生来便有窥探人心的本领。它能替皇帝洞察臣下心中的真实想法,以此来判断谁人可用,谁人不可轻信。”
但随着时间推移,獬的神性似乎慢慢消失,也越发少地见诸于各种记载。久而久之,就变成单纯替皇帝监守陵寝的镇墓兽了。
不知怎的,君如珩从这位天魁星大人的叙述里,依稀听出些许怅惘。
他无暇细想,思路流转如风:“既然神獬司掌八方地脉,皇帝又运了那样多画符用的朱砂进听獬阁......莫非,他是想对地脉下手?”
闻坎当空一挥袖,整个大胤地脉的灵力走势图跃然眼前天魁星一手探灵的好本事,可不是只能用在人的身上。
“主君且看,空缺部分是中原十六州原本的地脉走向,七山二水八道河,聚散有度。可如今,”闻坎声线倏地一沉,“全都变了。”
君如珩顺其所指,重新看向那张悬浮在半空的地脉图:一道道深红细线,寓示着业已被篡改的中原地势,从星罗棋布到如蛛网般纷纷胶着于一点。
“这是、”君如珩睇视着地图上那无比眼熟的形状,心脏在腔子里有一秒钟的停顿。
“九阴枢,”褚尧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微微仰颈,“龙脉。”
第80章
穷尽十六州的地力来反哺龙脉,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比起数年前的水淹八州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饶是素来好颜色的闻坎,此刻神情亦是难看至极, “万岁爷”
话到一半却又改口,“想不到, 人皇对于长生的执念竟然到了这份上!造孽啊......”
君如珩未语, 移目到褚尧脸上琉璃清光拢住他的半边侧颜, 轮廓勾得干净且漂亮, 灯辉在他眼睫之间点点闪烁,犹如碎金般, 让他看起来十分的明朗磊落。
君如珩有一瞬息的恍神。
曾几何时, 这张惊艳的皮囊下蹲踞着一只阴郁的兽, 君如珩真真切切窥见过它的存在, 而今却浑然消失不见。
烛花微爆,哔啵声把一番驰思拽回现实,君如珩问:“看起来, 殿下似乎已经有了对策?”
褚尧回望以温然的笑眼,上挑三分的弧度, 让君如珩不禁回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形。
“诚如天魁星所言,以地气反哺龙脉, 须得有神獬从旁助力。倘若时机合适的话,不知主君有多大把握能收服这一地灵, 使父皇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稀松平常的口吻使君如珩不觉一怔:“什么时机?”
褚尧道:“下月初便是太庙祭祖的大日子, 父皇若有谋算, 挑这个时候动手最合适不过。只要孤奉旨出现在祭礼上, 想来大半个金陵城的兵力都会被吸引而来。听獬阁值守空虚,刚好能为主君争得回旋的余地。”
君如珩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在这当口, 回京?”
闻坎极力反对:“人皇借追剿蜂云谷余孽为名,把殿下推向风口浪尖,所图无非在您的这一身根骨。殿下此时回京,无异于把自己变为案上鱼肉,这么做岂非正中他下怀?太冒险了!”
褚尧轻轻拢袖,润白修长的指尖隔着绸面一划而过,忽地叹声。
“孤倒是庆幸,活到现在,六亲断绝,声名俱毁,却还有副根骨可堪一用,也算老天不全然薄待于我。”
如此喟叹,一时教房中寂得吓人。
君如珩默然有顷,抬眼问:“要是本君,没有把握呢?”
褚尧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骨哨,一字一顿地道:“若得以身为君脚下阶石,纵死而无获,亦死而无憾。”
梅子黄时,雨水尤多,闻坎等人退出去后不久,又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