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子的父母催婚,理由有三:老两口眼看着女儿一人在北京奋斗多年,也接受了女儿要留在北京的事实,却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安定下来,可能是因为太忙没时间兼顾个人感情,他们担心女儿孤单、老来寂寞;后来对北京的房价有所了解之后,更觉得女儿应该赶紧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买房,这样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北京奋斗了。为此,老两口来北京看望过曹明子——闹得汪袤云大动干戈地暂时搬家一阵子——又不断地电话轰炸。曹明子和汪袤云已经是老江湖,敷衍父母对她们来说并不难,只是烦。
当曹明子的父亲被诊断为肺癌的时候,她在两个跳槽备选中选择了那个有希望分得大量股权的创业公司,这样她可以支援家里更多。汪袤云有意一起,被曹明子拒绝,理由是此刻还不合适,她也懒得去解释是怎么回事,更不想在危险关头再去给父母增加烦心事。
汪袤云其实不喜欢曹明子用“烦心事”这三个字来形容曹明子父母眼中她们的关系,但后来她原谅了这一点。她所没有原谅的,是自己当时考虑跳槽到哪里的时候,也选择了一个很有前途但是很忙的地方。
如果没有选,也许她时间会多一点?至少不那样忙,至少可以多一点耐心,至少能够在曹明子被各种压力折磨得锋利莽撞的时候,变成一个不会被戳破的沙袋。
世上的事没有如果,她只是一个被扎得到处漏沙子的沙袋。
有时汪袤云出差,曹明子独自在家一阵子;有时候曹明子出差,汪袤云独自在家一阵子;有时候两个人都不在家,首先回家的那个人会发现冰箱里有的食物已经放得腐坏了。曹明子的飞机多在一早,她起来时轻手轻脚,汪袤云一开始还会醒,后来根本不知道,醒来身边是空荡荡的。而汪袤云的飞机时不时涉及到出国,总是在深夜一两点,曹明子总是告别了她之后自己独自入睡。
和同事以及合作伙伴的沟通越来越多,和最亲爱的人的沟通越来越少。希望依靠已有的默契过下去,却引起争吵。人啊,就是这样贱,对最亲爱的人的容忍总是最少,我们都想在爱情关系里做一个孩子,耍小性子,闹小脾气,要求对方容忍自己纵溺自己,却不一定意识到或者愿意做对方的监护人。
海獭那个比喻,正确也错误;错误是在于,成年海獭是依靠水草绑住自己的,只有雌性海獭会牵着孩子的手。
两个人都曾于深夜回来——或者是提前,或者是延后——留在家里的那个早已睡着。
汪袤云记得有一次出发之前,她和曹明子吵了一架,起因她忘记了——像是一种关于记忆的自我保护措施——反正是她很烦躁曹明子也焦虑,从芝麻绿豆的小事开始,一直吵到曹明子不愿意她帮助曹明子的父亲治疗,她感到很失落和不愉快,质问曹明子为什么;曹明子始终躲避这个问题,被问得实在烦了,愤而反击道,我不需要你的钱是因为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是不治之症,我想要他活下去但我不能!
“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的你也无法给我!谁也做不到!”曹明子很少这样生气。汪袤云的心里羞愤又失落,也找不出话说,眼看时间要到了,飞机不等人,只好出发。
回来的深夜三点,她走进卧室,看见曹明子的背影。
我爱你啊,我为什么还要让你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