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片刻,孟卿终是松口,沉声道:“朕答应你。一月后,你十八生辰之日,准时启程前往北朔和亲。”
一言定局。
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再没看殿上那对君臣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庭院。
她的背影孤绝而挺拔,如同寒风中屹立的孤竹,看似妥协,实则在心底,燃起了熊熊不灭的烈火。
一月时间。
足够她布下所有的局,足够她将所有亏欠她的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孟揽昭退回了自己的揽星殿,闭门不出。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认命待嫁的公主,早已将整座皇城的宫道布局、守卫换防、人事恩怨,刻在了骨血里——她生于深宫,长于权谋,掌过兵权,守过国门,这九重宫阙的一砖一瓦、一兵一卒,皆是她布杀局的棋子。
她第一个要除的,是孟策之。
大皇子孟策之,生母早逝,依仗外戚势力在朝中结党营私,如今视孟揽昭为夺权路上的最大障碍。此人贪酒,每日酉时必独自前往御花园西侧的冷香亭,饮一壶冰镇青梅酒,这是他十余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亦是孟揽昭等了许久的死期。
这日入夜,西风骤起,卷着深秋的寒雾漫过宫墙。御花园的守卫被孟揽昭早已收买的内侍以“帝王休憩,禁声禁行”为由调走大半,只剩两个老弱侍卫守在园外。孟揽昭一身玄色劲衣,自揽星殿的密道穿行,不过半柱香便跃至冷香亭后的假山上。
亭中,孟策之正自斟自饮,嘴里还骂骂咧咧念叨着孟揽昭即将远嫁,少了个心腹大患。
孟揽昭指尖扣着三枚淬了麻痹散的柳叶飞刀,眸色冷冽如刀。她算准了风向,西风会将飞刀的破空声掩去,也算准了地形,冷香亭三面环水,一面接林,孟策之就算察觉,也无路可逃。
第一枚飞刀直钉孟策之执杯的手腕,酒壶摔碎在青石地上,青梅酒溅了一身。他痛呼出声,刚要喊人,第二枚飞刀已刺穿他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亭下的寒水。孟策之瞪圆了双眼,至死都没看见刺客的身影,身体重重栽倒在亭中,没了气息。
小主,
孟揽昭收了飞刀,借着浓雾与林木掩护,原路返回揽星殿。她褪下劲衣,换上素色宫装,指尖未沾一滴血,仿佛从未离开过半步。
顾沧蓝望着眼前冷血狠绝的孟揽昭,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他本就是江湖散人,朝堂深宫的恩怨杀伐,本就不是他能插手、也不该插手的事。
次日清晨,大皇子暴毙御花园冷香亭的消息传遍皇城,帝王孟卿震怒,彻查三日,只查到一团迷雾,连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得。
孟策之死后不过七日,孟揽昭动了第二个目标——二皇子孟清之。
孟清之素来伪善,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最是阴狠。此人笃信命理,每日寅时必会独自前往宫中的观星台,焚香祈福,观星台高耸孤立,守卫皆在台下,台上只有他一人,是绝佳的下手之地。
这夜天降微雨,石阶湿滑,观星台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孟揽昭算准了天时,雨天路滑,坠台而亡合情合理;算准了人和,观星台的守卫是她昔日麾下亲兵的远亲,受过她的恩惠,只需一个眼神,便会视而不见;算准了地利,观星台无栏杆,只需轻轻一推,便是粉身碎骨。
她持着一盏宫灯,缓步走上观星台,脚步轻得像一缕幽魂。孟清之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孟揽昭,先是一惊,随即堆起虚伪的笑意:“五妹深夜至此,可是为和亲之事烦心?”
孟揽昭不言,一步步走近,宫灯的光映得她眼底毫无温度。孟清之察觉不对,刚要后退,脚下一滑,孟揽昭伸手看似去扶,实则指尖运力,狠狠将他推下观星台。
“砰——”
沉闷的落地声划破雨夜的寂静,孟清之摔在青石地面上,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孟揽昭负手而立,望着台下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无喜无悲的弧度。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心底的恨火。她转身走下观星台,守卫低着头,仿若未见,任由她消失在雨幕之中。
短短二十余日,皇宫连丧两位皇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皆说帝王凉薄,残害骨肉,引得天怒人怨。孟卿焦头烂额,下令封锁消息,却压不住皇城内外的窃窃私语,更查不出两位皇子的死因,只当是天意,或是朝中政敌下手,从未怀疑过那个闭门待嫁、看似心如死灰的黎明公主。
转眼,孟揽昭的十八生辰已过,和亲的仪仗备好,嫁妆罗列在宫门前,北朔的迎亲使团已在城外等候,她离启程之日,只剩三日。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孟卿的脸阴晴不定。
案上摊着两位皇子暴毙的卷宗,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昔日膝下儿女成群,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偌大的皇城,他的亲生骨肉,竟只剩下孟揽昭一人。
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下方,禀报着和亲仪仗的筹备情况,孟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节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送,还是不送?
送,孟揽昭远嫁北朔,无后的皇位迟早落入狼子野心之人的手中,他一生权谋算计,终究落得孤家寡人,死无葬身之地。
不送,孟揽昭功高震主,性子刚烈,两位皇子的死虽无证据,可他心底隐隐觉得,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留她在宫中,无异于留一头噬主的饿狼,他日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皇位,这江山,迟早要被她掀个底朝天,他的性命,也终将丧在她手里。
风卷着寒意灌入御书房,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如同帝王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三日之期,近在眼前。
孟揽昭坐在揽星殿的窗前,指尖摩挲着昔日征战时的玉佩,听着宫外传来的仪仗声响,眸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揽星殿内烛火昏微,案上的点心与羹汤早已凉透,是午后宫人送来、孟揽昭未曾动过一口的膳食。
顾沧蓝捏着一块冷硬的桂花糕,指尖触到那层凝了寒气的糖霜,慢慢送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喉间发紧,一股莫名的苦涩压得胸腔发闷,嚼了数次,竟难以下咽。他垂着眼,将那点异样不动声色地掩去,只静静坐在灯下,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孟揽昭就坐在他对面,指尖仍轻轻抵着那枚征战旧佩,目光落在此人身上时,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自她入宫、步步为营起,顾沧蓝便始终守在她身侧,不声张,不邀功,不越界。她深夜出宫布杀局,他在宫墙暗影里望风;她收买内侍、安插人手,他从不追问缘由;她连除两位皇子,血溅深宫,他亦只是眉头微蹙,从未有过半句劝阻。
宫中秘辛、帝王密诏、守卫换防、皇子行踪,那些连朝中重臣都探听不到的隐秘,他却仿佛尽在掌握。
孟揽昭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审视:“顾大侠。”
顾沧蓝抬眼,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眸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身手卓绝,智谋过人,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去?”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直接,“这深宫阴诡,杀机四伏,连本宫都步步踩在刀刃上。你这般本事,为何要留在本宫身边,耗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
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守护,更不信江湖人会甘心蹚这趟皇家浑水。
他知晓她太多秘密,见过她最狠戾、最冷血、最不堪的模样,却始终沉默相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
这份安稳,比刀光剑影更让她心生疑窦。
顾沧蓝将手中冷掉的点心轻轻放回碟中,喉间那抹苦涩仍未散去。他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被仇恨磨得棱角锋利、再无半分少女柔软的女子,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轻缓,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公主不必猜。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道,我守在你身边,不为权,不为利,更不为这深宫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枚带着战痕的玉佩上,语气轻得几乎被烛火燃尽:“你我相识两载,我想带你纵马江湖、自在洒脱是真,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也是真。如今你被逼成这副模样,凉薄狠绝,心底仅存的情分,也只留给了我。我从不救赎旁人,所以你若要赴地狱,我便陪你一同去。”
孟揽昭指尖一顿。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眼前这人,看透了她的狠,她的毒,她的杀心与毁灭,却仍选择站在她这一边,不劝,不阻,不问缘由,只默默陪着她,坠入这万丈深渊。
她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冷绝狠厉的黎明公主。
只是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分。
“即使杀死所有皇子,我也争不了皇位。”
孟揽昭指尖的凉意顺着骨节漫开,殿外寒风卷过檐角铁马,叮铃一声,碎在死寂里。
顾沧蓝望着她覆着寒霜的眉眼,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字字掷地有声:“那屠龙?”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孟揽昭心中没有泛起半分共情的涟漪。
事到如今,她早已看清,这盘棋从被孟卿送去和亲那日起,就成了一步彻头彻尾的死棋。
她披甲执刃,血染疆场,亲手将敌寇挡在国门之外,赫赫战功烧红了半座京城,却也烧凉了帝王的心。昏庸的天子容不下女子锋芒毕露,容不下一介公主手握兵权、威震四方,一纸和亲令,便将她这柄护国利刃,亲手递到了敌国掌心。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俯首称臣,待她去到敌国之时,月栖国已无任何底牌,早已是待宰羔羊,而那些叛军迟早卷土重来。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冷硬的轮廓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就算她真的敢屠龙,敢踏碎金銮称帝又如何?
外敌尚在虎视眈眈,那些曾被她打退的铁骑,早已将她的底细看得一清二楚。她以女子之身夺位,本就为世俗所不容,朝堂旧部离心,天下人非议,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她纵有翻云覆雨手,也镇不住虎视眈眈的强劲邻国,更填不满这腐朽王朝早已千疮百孔的窟窿。
孟揽昭抬眼,眸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封的清醒,那点方才稍纵即逝的软意,彻底冻成了寒铁。
她声音冷冽如初,再无半分轻缓,字字如冰珠砸地:“屠龙易,镇世难。顾沧蓝,你我都清楚,这天下,从来不是斩了龙椅上的人,就能坐稳的。
孟揽昭话音落定的刹那,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羽箭穿透了宫灯,裂帛般的声响刺破深宫沉寂。
顾沧蓝眸色一沉,方才轻落雪似的语调瞬间淬了刀锋,正要开口,宫墙之外,已滚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与金铁交鸣——不是巡夜禁军,是铁甲重重,踏碎了皇城的安宁。
无人察觉,那支昨日便入皇城安顿的敌国接亲仪仗,从踏入城门的第一刻起,便藏着噬国的祸心。明面上是迎亲使团,低声下气循规蹈矩,暗地里,细作早已散入京城十二坊,不过短短一日,便将月栖国的布防、兵力、暗卫分布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要寻的,从来不是第二个孟揽昭。
他们早已确认,这偌大皇城,这腐朽王朝,能征善战者、敢以血肉挡铁骑者,唯有孟揽昭一人。
其余皆是庸臣,皆是软骨,皆是不堪一击的纸城。
摸清了这一点,敌国再无半分顾忌。所谓和亲,本就是一场引蛇出洞的骗局;安顿使团,不过是为了给城外蓄势待发的大军,铺一条里应外合的血路。
此刻,宫墙之内,使团中人骤然抽刃,寒光乍起,瞬间斩杀了守门禁军;宫墙之外,早已埋伏三日的铁骑如黑潮翻涌,撞开厚重的城门,杀声震天,直逼宫闱。
火光一瞬染红夜空,映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将孟揽昭冷绝的身影拉得漫长。
她袖中紧握的指节骤然松开,指尖拂过腰间常年佩戴的、未出鞘的短刃。
眸底那片冰封的清醒,终于裂开一道狠戾的缝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昏君送她入虎口,是自毁长城;而敌国忍辱布局,就是要在她最无力反抗之时,一口吞掉整个月栖国。
孟揽昭抬眼,望向顾沧蓝,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沙场老将的凛冽决绝,声音冷得能冻住漫天烽火:“他们不是来接亲的。是来亡国的。”
话音未落,又一声惨叫逼近殿门,宫灯碎裂,火光溅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燃开一片血色。
皇城破,国难至。
她那步死棋,终究被人硬生生推到了绝路尽头——退,是万劫不复;进,是血染江山。
惨叫与兵刃入肉声已贴至揽星殿朱漆殿门,雕花木门被敌兵蛮力撞得轰然震颤,木屑飞溅中,数名持刃细作嘶吼着扑入殿内。孟揽昭立于烛火与漫天火光之间,殿外烽火燎烧着月栖国最后的气数,也燎烧着她心底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愚忠。
她比谁都清醒,从帝王孟卿降下那道和亲圣旨起,这江山就早已被判了死刑。帝王怕她女子掌权,怕她战功盖过朝堂,只想掐灭她一身光芒,却目光短浅到亲手拆了国门最硬的一道屏障,将月栖国拱手推成敌国附庸。她纵有护国安民之心,在两国生死拉扯里,也不过是一枚被弃的废子,连扭转分毫的余地都没有。
恨意如岩浆冲破冰封,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
孟揽昭指尖一翻,腰间那柄短刃出鞘,寒光斩破殿内昏暗,刃尖溅起的第一滴血珠落在金砖上,开出刺目的花。她出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招招狠厉致命,昔日横扫疆场的杀伐之气尽数归来,每一次挥刃,便有一名敌兵倒在脚下。源源不断的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揽星殿,似要将这昔日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黎明公主彻底吞噬。
顾沧蓝身形如惊鸿掠起,剑气清冽,护在孟揽昭身侧,与她背靠背抵住汹涌敌众。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以剑意为盾,以杀意为锋,与她一同陷在这死局之中,同她一起坠入这片血色地狱。
不甘。
孟揽昭刃下斩落一人,胸腔里的不甘几乎要撑裂她的骨血。
她不能就这么死,不能死得这般窝囊,这般毫无意义。就算注定覆灭,她也要拉着这群入侵者一同下地狱,多斩一人,便为月栖国多争一口残喘的气。恨意化作滔天烈火,裹着她的刃,她的骨,她每一次挥出的招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揽星殿内尸身横陈,两人身上都已溅满鲜血,有敌寇的,也有各自不慎添的伤口的血。就在体力即将耗尽、刀刃快要卷刃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悍不畏死的喊杀声——一道粗犷暴烈,一道凌厉迅疾。
萧黑烬扛着染血的长刀撞开殿门,铁甲碎裂,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每一步都踩出血迹;白骁紧随其后,白衣早已被血染红,手中银枪挑飞两名扑上来的细作,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也难掩满身狼狈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