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壁水绝笔

“咚…咚…咚。”

壁水市市中心的铜质钟楼,敲响了第十一下。

钟声不似预期的清脆透亮,反倒裹着几分沉闷的共振。

许是连日来的炮火震动,让钟体与悬索间积了层细尘。

指针悄悄滑到11点45分,阳光像一把薄刃,从政府大楼穹顶的玻璃天窗切进来,落在市长顾轩容的肩头,又滑到地上,碎成一地晃动的光鳞。

他负手踱步,皮鞋跟在大理石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市长,您已经走了近两个小时了。”

年轻的秘书林野贴着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

“你小子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数着呢,怕您拐进消防通道,那边没窗,光太硬,容易刺眼。”

顾轩容脚步一顿,回身看他。阳光此刻恰好爬上他的眉骨,镀亮了鬓角的霜白:“小林,你读过《左传》吗?”

“报告市长,只背过《曹刿论战》。”

“那你该记得:‘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可他们忘了后面还有一句——‘彼竭我盈,故克之。’”

“可军方不信这套理论。”林野垂着头,不敢抬眼,“他们只看得到当下的巨大伤亡。”

“那壁水市就不守了?往轻了说,是一座城的丢失;往后了说呢?一旦战事不利,今天能弃壁水,到最后,是不是连首都都要拱手让人?”

林野垂着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皮鞋脚尖,他跟着顾轩容快七年了,比家里的晚辈见得还勤,早摸透了这位市长的性子。

官员的秘书从来都不只是传声递物的,更像是半个家人,那些藏在公文背后的压力、说不出口的纠结,他大多看在眼里。

顾轩容不是好战,是肩上扛着三百万百姓的安危,放不下那份“守土有责”的担当。

“知道我为什么不退吗?”

顾轩容的声音低下去,“滩沙江战役筹备了近一个月,沙盘推了二十七次,后勤纸面作业堆起来比人高。如今说撤就撤,那不是撤退,是抽掉老百姓心里最后一块砖。”

他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可街道上却不复往日的繁华,三三两两的平民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地往城外走。

有的老人走不动,被年轻人扶着,嘴里还念叨着家里的坛坛罐罐。

顾轩容的目光暗了一度。

战前不准撤,说要“决战到底”;如今令旗急挥,又要“限期撤离”。

何解?

无非是难民潮涌向后方,粮草、住所、医药皆成重负。

不如留在前沿,既能扛沙包,也能补枪眼。

这些算盘,他看得通透,却也寒心。

“可军方说,后方的沪嘉铁路有永备工事,”林野小声提醒,“钢筋水泥浇筑的,纵深达三公里,能省数十万条命。”

“他们只看得到眼前,以后呢?”

顾轩容笑了一声,那笑意像冰面裂开,“淞沪当年也有永备工事,南京也有长江天堑,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