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最后十年活得像条褪了皮的蛇,明明该钻进洞等死,偏还要绷着层新鲜皮囊支棱着。保大八年开春那会儿,我在江陵城头看小儿子保勖放纸鸢,线轱辘突然脱手砸在脑门上。血顺着眼皮往下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被我爹用玉带砸出的疤——这高家的印把子,原来真会咬人。
保融那混账到底没让我省心。那年南唐李璟过寿,我让他押送二十车鲥鱼去金陵。结果这兔崽子半道把贡品卖了,换成三百坛黄酒,说是要"与民同乐"。我在府里接到消息时正在喝药,药碗砸在青砖上溅起老高:"他当这是赶庙会?"连夜让亲兵沿江追,最后在鄂州妓馆逮着人时,这畜生正搂着妓子念我写的贺寿词。
"爹,我这是效仿您当年火烧楚军粮仓啊!"保融被按在堂前还在嬉笑。我抄起镇纸要砸,手腕抖得厉害,玉狮子擦着他耳朵飞出去,在门框上磕掉个角。梁震那会儿已经病得说不出话,躺在竹榻上冲我比划三根手指。我知道他意思:三代而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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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老妻冯氏。显德元年腊月,她咳血咳了三个月,我忙着跟后周谈盐引,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灵堂里保融带着弟妹们守夜,我蹲在廊下剥橘子,忽然听见里头哄笑。推门进去,那帮小畜生竟在拿孝布扎风筝。我抄起烛台要打,保勖躲在棺材后头喊:"爹您当年不也劫过姑母花轿?"烛油滴在手背上,疼得我直哆嗦。
对郭威那帮人我倒看得开。广顺二年,柴荣派人来要战船,我让工匠把楼船拆了改画舫。使者脸黑得像锅底:"我们陛下要的是艨艟,不是花船!"我扶着船帮子咳嗽:"您回去禀报,就说高某把江陵城的婊子都训练成水鬼了,保准比战船好使。"后来柴荣还真没再提这茬,倒是江陵城多了条"美人舫"的进项。
最窝火的是跟南唐打交道。李璟那小子仗着水军厉害,三天两头扣我们商船。有回我让保勖去谈判,他居然跟人家在船上斗蛐蛐,输掉两座盐井。我在病榻上听到消息,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高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保勖梗着脖子顶嘴:"您当年不也跟马殷拜把子?"我抓起药杵砸过去,他躲开时带翻了屏风,露出后头我偷藏的《平吴策》残卷。
要说这些年有什么长进,就是摸透了这世道的脾气。显德三年秋,赵匡胤在陈桥闹兵变,我让绣娘连夜赶制黄袍。保融笑我老糊涂:"爹,该给周帝备丧仪才对。"我踹了他一脚:"你懂个屁!这袍子得绣双层的,明天翻过来就是大宋的旌节。"后来果然用上了,赵家派人来收编时,那件袍子改的旗幡现在还插在江陵城头。
临终前半年我开始咯血,太医说是年轻时喝马血落下的病根。保勖带着道士来驱邪,我在帐子里听见铜钱响,突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雪夜。挣扎着爬起来翻箱倒柜,终于在铠甲箱底找到半块桂花糕——早硬成石头了,用红绸子包得严严实实。那是阿姐当年塞给我的,她走时我没哭,这会对着块霉点心倒淌了满脸泪。
最后那夜特别闷热,我让人把竹榻搬到院里。保融兄弟俩在廊下吵分家,我眯着眼听,跟三十年前听楚蜀使者扯皮一个样。梁震临死前说的对,我们高家就是夹缝里的苔藓,见不得光也死不绝。突然想起我爹咽气时攥着我的手,现在轮到我了,却发现连个能抓手的人都没有。
"爹!"保勖突然扑过来,"您再说说当年怎么戏弄孟昶的?"我盯着他衣襟上的胭脂印,突然笑出声:"记着…往后别跟人硬碰硬…"喉咙里的血往上涌,咸腥味让我想起十五岁那碗马血酒,"当王八…不丢人…能活…"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江陵城的月亮,跟六十年前那个雪夜一样毛茸茸的。我爹在月亮里冲我招手,手里拎着串烤糊的胡饼。这次我没躲,径直往那团光里撞——当了几十年泥鳅,总算能挺直腰杆做回高季兴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