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两碗热汤面,正是用何玉凤刚才在厨房添火煮的那锅水煮的。有人可能会问,汤面怎么能算羹汤呢?做碗三鲜汤、十锦羹,不是更美味爽口吗?安老爷却有自己的讲究,他认为:“羹汤的传统里,就包含着汤饼的意思。”古时候没有“面”这个字,所有面食都叫“饼”,现在的热汤面,就相当于古代的汤饼。就像现在小孩“洗三”时下面条,在古代这叫“汤饼会”。说不定这两碗面里,还藏着“我家的媳妇儿会赶面,赶到锅里团团转”的吉祥寓意呢!这都是安老爷引经据典、仔细考据出来的规矩。
何玉凤见公婆家规矩如此讲究,便先放下筷子,把五碟荤素菜肴恭敬地献到公婆面前,摆成梅花形状,然后双手捧着面,先递给公公,再递给婆婆。安老爷见状十分满意,对安太太说:“太太,咱们可得好好尝尝媳妇的这份心意。”安太太只是挑着吃了几筷子面,夹了一片火腿。安老爷却就着五碟菜,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还满脸笑容地对何玉凤说了句:“媳妇,辛苦你了。”
舅太太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说道:“姑老爷,你可把我急死了!也不说说你们二位为这个媳妇儿费了多少心思,忙前忙后操持,结果不给新媳妇展示女红的机会,尽摆弄些枣儿栗子的。我给我们姑娘备了些东西。”说完,便吩咐人端来两个小方盘。
其中一个方盘里放着一顶帽头儿、一匣手工针线活计、一双男靴、一双拖鞋、两双袜子;另一个方盘里摆着两个小匣子,一匣里是一支仿照“圣手摘蓝”造型的金簪子,簪子上的手还拈着一个小小的金九连环;另一匣里是一双晶莹剔透的汗浸子玉蒲镯。此外,还有一匣手工活计、一双女靴、一双鞋和两双袜子。舅太太让何玉凤把这些礼物分别递给公婆。安太太见舅太太准备得如此细致用心,十分高兴,称赞道:“这才是真心疼爱女孩儿的!”
舅太太笑着回应:“孩子手笨,做不出精致的活计,亲家太太往后慢慢教她。”这番话让安太太听了格外顺心。安老爷碍于亲戚情面,不好推辞,只能收下礼物,但心里却觉得这些礼物不符合古礼,并非正道。
这时,安太太从匣屉里取出那支金九连环簪子,直接戴在头上,然后唤道:“长姐儿在吗?”只见一个丫鬟走上前来。这丫鬟身材高挑纤细,圆圆的脸庞透着健康的黝黑,一双双眼皮眼睛很是讨喜。安太太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匣子拿来。”丫鬟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一个锦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雁形钗和一双金镯子。
安太太嘴里正含着烟袋,点头示意何玉凤靠近。何玉凤走到跟前,安太太把烟袋递给丫鬟,张金凤则用簪子挑开匣屉上的绷线。只听安太太说道:“我这支簪子原本是一对,你妹妹磕头那天给了她一支,还有这样一对镯子。我照着样子又打了一对,现在给你。”说着,便让何玉凤低下头,亲自给她戴上簪子,又为她换上金镯子。戴完后,安太太拉着何玉凤的手仔细端详,不经意间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守宫砂”,奇怪的是,那印记竟然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安太太满心欢喜,看看这个媳妇,又看看那个媳妇,赞叹道:“啧啧啧,真是一对好孩子!”何玉凤赶忙向婆婆道谢。
安老爷见太太给了媳妇见面礼,便一脸庄重地拈着小胡子,吩咐道:“来,把我给大奶奶准备的东西拿来。”仆人们齐声应和,抬来一个大方盘,上面盖着一块大红绸缎。安老爷对何玉凤说:“媳妇过来。以你的贤淑,我怎会不知该赏你奇珍异宝?但今日是你为人妇的开始,用这些世俗之物,不合礼数。我这里另有几件东西,你看看。”张金凤揭开红绸缎,何玉凤一看,方盘里摆着一条粗布手巾、一条细布手巾、一把大锥子、一把小锥子、一套火石火链片、一把火折子、一块磨刀石,还有一个小红布口袋。张金凤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针插和一个绕着线的线板。
小主,
何玉凤看着这些东西,满心疑惑:“这都是些什么呀?”心里纳闷,却又不好开口询问。安老爷见状,解释道:“你大概不明白这些东西的用处。《礼记》中的《内则》记载:‘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漱盥,栉縰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觹、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觹、木燧,衿缨纂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这条粗布叫‘帨’,湿的时候用来擦洗餐具;这条细布叫‘纷’,干的时候用来擦拭餐具。这大小两把锥子叫‘大觹’‘小觹’,用来开瓶口、掀盒盖。这块磨刀石叫‘刀砺’,伺候公婆吃饭时用来磨切肉片。这火链片代替‘金燧’,火折子代替‘木燧’,都是取火用的。这两件算是变通之法,按古礼,‘金燧’要用铜镜向日光取火,‘木燧’要用钻木取火,而且不同季节要用不同树木。如今庄园里树木不全,遇到阴天,铜镜取火也不方便,所以我才准备了火链和火折子。这个口袋叫‘縏袠’,里面装针的是‘箴管’,绕线的是‘线纩’,用来给公婆缝补衣物。一共九件,是做媳妇侍奉公婆的必备之物。想来你父母在世时,肯定没给你准备这些,所以我依照古礼,备下这份礼物。按古礼,媳妇每日拜见公婆,这些东西都该随身佩戴,但如今世风日下,你要是戴着,旁人肯定觉得奇怪,只能变通一下,放在身边备用,但这些礼数你一定要知道。”何玉凤只得一一答应,叩谢公公。
此时,满屋子的人,只有安太太偶尔回应几句,其余亲戚女眷,上上下下,无论老少,无不掩嘴偷笑。安老爷却依旧一脸严肃。没想到,舅太太认真听了这番话,说道:“这么说,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密鸦密罕丰库’,叫白了就是妈妈儿手巾上带的那些东西吗?”
原来这东西还有出处。安老爷没想到说了半天,竟遇到个懂行的,高兴得一拍膝盖,说道:“正是!可见我讲的不是没有根据。‘密鸦密罕丰库’的汉语意思就是‘彩帨’,帨就是手巾。只是现在人们用起了绣着精美花纹的绸缎手巾,连上面的配饰都用金银珠宝制作,这简直是忘本,背离了原本的意义。”
何玉凤听完公公的这番考据讲解,开始依次拜见各位亲戚,也就是俗称的“分大小”。第一位要拜见的是邓九公。安老爷亲自出门把邓九公请进来,只见邓九公挺着胸脯,怀里鼓鼓囊囊的,站在屋子中间,说道:“算了吧,不用行礼了。”安老爷连忙说:“那怎么行!您还是坐下受礼吧。”说着,便请他坐下。何玉凤和安公子走上前来行礼,刚磕到第二个头,邓九公就赶忙起身,拉起安公子,说道:“老贤侄,姑爷、姑奶奶都快起来。祝你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说完,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大锦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青玉莲花宝月瓶,瓶底四角有四个小孩单腿跪地,托着瓶子当作瓶足,还配有一个檀木座子。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对安公子说:“你看这个瓶,愿你们阖家平安。上面这几朵莲花,愿姐妹俩和和睦睦,再照这四个娃娃的数量,每人给你父母生两个孙子。这物件叫‘四海升平’。老贤侄,你将来做了大官,为皇上效力,戴上红顶子,给你父母增光,好不好?你别看这玉的成色普通,但年代久了,这还是我周岁抓周时,曾祖父给的!愿你们三口儿活得比我还长寿!”这番祝福实在吉祥。安老爷连忙让安公子和两个媳妇向邓九公道谢。安太太也说:“要是都能如九大爷所愿就好了。”邓九公爽朗地说:“一定能!一定能!”说完,便出门去了。
接下来,舅太太、张老夫妻、褚大娘子依次受礼。舅太太送的是几件新做的家常衣服,张老夫妻拿出女儿准备的四匹绸缎,褚大娘子则送上绣着精美图案的领面、挽袖、膝裤等,都当作见面礼。其他平辈亲戚,不好意思受礼,只是互相见了个面。
邓九公、张老、褚一官三人昨天已经参加过男宾宴席,今天府里摆起了女宾宴席。褚大娘子坐在首席,舅太太次之,张太太坐第三席,安太太坐在末席作陪。安公子依次给大家敬酒,因为都是熟人,也无需繁琐的酒桌礼节,众人很快便开始用餐。张太太被大家劝了半天,依旧坚持吃素,看来她是有所坚持。吃完饭,舅太太起身说道:“亲家太太,恕我不拘泥那些俗礼等摆果子了。我得去张罗姑爷、姑奶奶的团圆饭了。”说完,便前往新房。
新房的炕上早已整齐地摆好了一桌酒席,舅太太让安公子和何玉凤在上面并肩而坐,自己和张金凤分别坐在东西两侧相陪。安公子已有过成婚经验,何玉凤也经历了一系列婚礼流程,两人倒也不再过分羞涩,夫妻二人相互敬重,一同享用了这顿饭。至此,这场婚礼的所有仪式圆满结束。此后,他们三人每日按时向公婆请安、侍奉饮食起居,夫妻和睦,相互陪伴,吟诗绣花,夫唱妇随。
小主,
天下哪里还有这般幸福美满的家庭,如此令人羡慕的乐事?这难道还不算欢喜团圆吗?只是那燕北闲人笔下的故事还远未结束,《儿女英雄传》才刚刚完成第三部分。正所谓:砚待磨穿双管下,弓须开道十分圆。
欲知后续还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证同心姐妹谈衷曲酬素愿翁媪赴华筵
这部书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何玉凤与安龙媒龙凤相配,宝砚雕弓促成美满姻缘的故事。从故事情节来看,已经足够丰富饱满;但从文章主旨而言,还尚未真正展开安龙媒的正传。如果不写安龙媒的故事,那么从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到第二十八回《宝砚雕弓完成大礼》的内容,就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叙述,甚至可以说连安水心的传记都不算完整。这样一部鸿篇巨制,安水心就如同太阳的光辉、月亮的精魄,树木的根本、水流的源头,不为他立传,就不符合史书传记的体例了。燕北闲人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在前一回将何玉凤、张金凤的故事交代清楚后,接下来就要开始讲述安龙媒的正传。然而,要写安龙媒的故事,如果完全抛开何玉凤与张金凤,重新花费笔墨另起炉灶,整部书就会显得前后割裂,无法连贯。因此,这一回紧接着上文,先从何玉凤的故事说起。
何玉凤本是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却因含冤蒙难,变得孤苦伶仃,连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更不敢奢望婚姻之事。谁能想到,突然间大仇得报,不仅性命无忧,还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而且这姻缘的另一方,是安府这样的诗礼之家,有安老爷、佟儒人这样慈祥和蔼的公婆,安公子这样儒雅温文的丈夫,又有张金凤这样同心合意的姐妹,两人共侍一夫。再加上舅太太这样心思玲珑、了解她过往的干娘从中协调,就连原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乳母丫鬟,也都相聚在一起。此时何玉凤的境遇,堪称古往今来最幸福的人,享受着世间最难得的乐事。这种幸福,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一下子升到了三十三重天,其喜悦远远超越了新婚夫妻间的甜蜜恩爱。
你或许会问,安老夫妻和邓家父女就算再有本事,又怎能把她的人生扭转到这般境地?这一切其实都是天意。但老天又怎会无缘无故偏爱她?无非是因为她一片孝心和至纯至性,成就了儿女英雄的传奇,所作所为合乎人情天理,自然就能转祸为福、逢凶化吉。这样的转变人人都能做到,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像她一样去努力。即便偶尔有人做到了,就开始向老天邀功,觉得自己苦尽甘来,理应享受福报,于是渐渐变得骄纵起来,贪图享乐、挥霍钱财、颐指气使。却不知天道公平,只庇佑善良之人,如此放纵,“满招损,乖致戾”的道理就会应验。就算老天原本眷顾你,也无济于事,再好的运气也会败坏,再富裕的家业也会衰败。等到陷入困境时,又开始抱怨老天不公,可老天又何其冤枉!
何玉凤有着何等的儿女柔情与英雄见识!况且她自幼就习惯了自我要求、自我磨砺,如今好不容易脱离困境,迎来幸福美满的生活,又怎会轻易虚度?因此,一进安家门,她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艰巨的目标。她想着上天的恩赐、众人的好意,既然做了安家的媳妇,就一定要为公婆分忧,帮助丈夫成就一番事业,为安家立下根基,这样才能报答天恩,不辜负众人的期望。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便彻底抛开了过去做女儿时的行事作风,事事严格要求自己,虚心学习如何经营家庭、应对世事。她天生性格大方,没有小家子气,再加上安家上下都是熟悉的人,所以该说的话直说,该问的事就问。遇到该由安公子做主的事情,她绝不越权;该和张金凤商量的,也充分尊重对方的意见。在公婆面前,她与张金凤以姐妹相称,主动礼让;在夫妻相处中,也懂得把握分寸。她的处事方式恰到好处,与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让安老夫妻喜笑颜开,满心欢喜。
何玉凤在上房与褚大娘子和其他女眷交谈了一会儿,发现舅太太不在,便想去干娘屋里请安。安太太叮嘱她:“正好借此机会换了礼服,也去和妹妹说说话。”她答应着,又给婆婆装了一袋烟,这才和张金凤手拉手来到院子里。刚进院门,就看见舅太太站在廊下。舅太太说道:“姑奶奶肯定是要来我屋里,先别过来了。今天是你婚后第一次出门,除了拜见公婆,这算是跨进第一道门槛,得讨个吉利。你先去你妹妹屋里看看,我这边正张罗着给你们准备晌午的点心,等我安排好就去找你们。”何玉凤听了,只好笑着回到新房换了衣服,然后前往西屋张金凤的房间。
安公子住的房子是三开间,前后两卷,算下来一共有六间。张金凤和何玉凤分别住在东西两间,屋里的装修隔断风格一致。东屋作为新房,按照规矩把合欢床摆在靠窗的位置,还打通了两卷的空间,在北面摆放嫁妆和日常用品。张金凤的屋子则在前后两卷的中间位置安装了一溜碧纱橱,隔成里外两间,南边一间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北边一间则是卧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何玉凤走进张金凤的屋子,和她一起坐在外间靠窗的南床上。华嬷嬷和丫鬟柳条儿很快端上茶来。何玉凤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屋子。只见床上中间摆放着炕桌、引枕和坐褥,桌上有一个宜兴砂盆,里面种着几株水仙。左右靠墙各放着一张小条案,一边随意摆放着几件陈设,另一边则放着一对文具匣。地上靠着西墙有一张带翘头的大案,案上除了座钟、花瓶等物品,还堆叠着许多书籍和法帖。案前放着一张大理石面的小方桌,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笔墨纸砚,左右各有一张小凳子。北边靠着碧纱橱有东西两架书阁,中间就是卧室的门,门上挂着葱绿色的软帘,门里安装着曲折的隔断,隔断上嵌着一块大玻璃,还挂着绸布帘,所以看不到卧室里的床帐。此外,外间的四面墙上还贴满了各种字画。
何玉凤自幼也正经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四处奔波,无心关注这些。如今生活安定,兴致也来了,看到这么多字画,便开始欣赏起来。她一抬头,首先看到正南窗户上方挂着一面长长的匾额,用古宣纸托裱,四周有朱红色的界格,上面写着一寸见方的颜体字。何玉凤想看看是谁的笔墨,先看落款,只看到一行年月,没有署名;再看题款,写着“老人书付骥儿诵之”,这才知道是公公安老爷的亲笔。她开始读匾额上的字:“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勿贰以二,勿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毫里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頚.呜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何玉凤读完一遍,大致能明白意思,但不知道这是哪本书上的格言,还是公公自己写的家训,只觉得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她暗自心想:“原来老人家写个字画,也是如此一丝不苟!”接着,她又看到东边隔断的方窗上方贴着一个小小的横额,写着碗口大的八分书,内容是“戈雁听鸡”,上款是“龙媒老弟属”,下款是“克斋学隶”。何玉凤记得这两句出自《诗经》。再看方窗两旁的小对联,是一笔娟秀的赵体字,写着“屋小于舟春深似海”,原来是安公子自己的笔墨。何玉凤心想:“‘屋小于舟’不过是描述实际情况,下联的意思就有些不够稳重,和公公教导的那段格言的本意不太相符。”她一边回头看身后炕案边挂着的四扇屏风,上面写的都是工整的小楷,是各位友人送的催妆诗。大致浏览了一遍,有的写得庄重,有的有些轻浮,还有的不太好理解。她和张金凤一边说笑,一边起身走到大案前,看西墙挂着的那幅中堂画,是模仿元代风格的《三多图》,落款是“友生声庵莫友士写意”,何玉凤并不认识这些人。再看两旁描金的朱绢对联,上面写着“金门待奏贤良策,玉笥新藏博议书”,上款是“奉贺龙媒仁兄大人合卺重喜”,下款是“问羹愚弟梅鼎拜题并书”。何玉凤看了笑了笑,问道:“这个梅鼎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张金凤解释道:“他也是旗人,他父亲叫同大人,现任南河河道总督。梅少爷是公公的学生,还和玉郎结拜过,所以去年来了,公婆还让我见过他。昨天闹房的时候,第一个吵吵闹闹讨人嫌的就是他。不过公公可喜欢他了,常说这孩子有出息。”
何玉凤说道:“这孩子呀,我还以为他没什么出息呢!”张金凤好奇地问:“姐姐怎么会了解他呢?”何玉凤回答:“我哪里了解他呀?你就看看他送人的这副对子,哪有这么调皮捣蛋的呢?”张金凤听了何玉凤的话,又把那副对子念了一遍,这才笑着说:“确实!姐姐这么一解释,再看那‘待’字、‘新’字,用得实在太刁钻了,而且不能原谅他是无心之失。昨天姐姐一直坐在屋里,肯定也听到他那张嘴胡言乱语了。”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卧房门口。何玉凤抬头一看,门上也有一块小匾额,上面写着“瓣香室”。她心里琢磨着:“‘瓣香’这两个字倒还容易理解,可题在卧房门口不太合适吧,这卧房里该供奉谁才用一瓣心香呢?”她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端详匾额上的字,只见那字的笔画刚劲有力,横竖撇捺之间,犹如铁画银钩,连墨色都像是堆积起来的一样,搭配着那粉白如雪、光亮如镜的绫子底子,显得黑白分明,十分好看。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刺绣花样一样,用青绒绣出来的。下款还绣着“桐卿学绣”一行行楷小字,旁边还绣着两方朱红色的印章。
何玉凤赞叹道:“这可真别致。这个‘桐卿’又是谁呀?手怎么这么巧!这个人在哪里,我能见着她吗?”张金凤笑着说:“姐姐何止能见着,只怕见着她,让她绣个什么,她都不敢不绣呢。不过这个人只会绣,不会写,这块匾额的底稿是她求别人写的。”何玉凤只顾着欣赏屋子,也没再接着往下问。
小主,
两人说着话,准备进门。张金凤吩咐道:“柳条儿,你先进去,把玻璃上的挡帘拉开,让屋里亮堂些。”柳条儿答应了一声,先侧着身子进了屋。何玉凤也跟着进了门。她看到那曲折的隔断是向西转过去的。在柳条儿拉开玻璃挡帘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只见隔断朝东的一面,横七竖八地贴着许多诗笺,都是安公子的近期作品。她大致看了看,有几首是抒发情怀、表达志向的,但大多是吟风弄月的内容,一时也看不完。其中有一幅双红笺纸,上面题着一首七言绝句,那题目写了有两三行,内容是:“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才似人长,日携清泉洗之,欣欣向荣,越益繁茂。树犹如此,我见应怜。口占二十八字,即博桐卿一粲,并待萧史就正。”诗的正文是:“亭亭恰合称眉齐,争怪人将凤字题。好待干云垂荫日,护他比翼效双栖。”后面另有一行,写着“龙媒戏草”。
何玉凤看完这首诗,脸上立刻露出不太满意的神情,仿佛凭空添了一桩心事。她刚想开口说话,马上就克制住自己,心想:“先别急!这话今天不适合说,等找个空闲时间,和我这妹妹仔细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且慢!说书的,这位姑娘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呢?列位,这事儿说书的可真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在那儿对着隔断看诗,连脸上的神情张金凤都看不到,她心里的想法我这说书的又怎么能猜得到呢?咱们反正都闲着,不如一起猜猜看。
根据这本书上文的情节来推测,何玉凤和张金凤正有说有笑的,看到安公子这首诗后,突然就不高兴了。大概各位听书的都能听出来,这首诗是为了何玉凤和张金凤而作的。那“桐卿”两个字,不用说,用的是“凤鸣桐生”的典故,又暗暗借用了“金井梧桐”的典故,里面含着一个“金”字,自然是赠给张金凤的别号;那“萧史”两个字,也不用说,用的是“吹箫引凤”的故事,还暗暗借用了“秦弄玉”的名号,含着一个“玉”字,肯定是赠给何玉凤的别号。所以这位姑娘看了才会有些不高兴,也有可能是这样。
只是这首诗的立意、选词、格调、体裁都还不错,而且他们三个人根据彼此的性情才貌,题个别号、叫个别号,也不至于太肉麻。况且字号是根据名字来取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千古第一的孔圣人,也是有别号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书》里,提到了三次孔子的别号,称别号也是常见的例子,似乎也不值得奇怪,怎么就把这位姑娘惹得不开心了呢?
然而仔细推敲起来,《四书》里对孔子别号的称呼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中庸》里两次提到“仲尼”,明明说的是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担心时间久了会有偏差,所以写下来传给孟子。到了后代子孙阐述祖先的教诲,写下来想要流传万世,既不好写成“孔大寇”、“孔协揆”,更不能写成“夫执御者”、“鄹人之子”,难道要写成“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尧舜”吗?除了称别号,没有其他合适的称呼了,所以才会仲尼长仲尼短地叫着。《论语》里提到一次,是子贡听到叔孙武叔喊着孔子的别号诽谤诋毁孔子,于是申明说:“这‘仲尼’两个字,如同日月一般,是诽谤不得的。”除此之外,也没见子思称孔子为“仲尼家祖”,也没听说子贡提过“我们仲尼老师”。至于孟子那个时候,既没有科举前三科认前辈的惯例可以遵循,后贤称呼先圣自然就该称别号。另外,和孔子同时代的人,就算尊贵如鲁哀公,他在祭孔子的诔文中也还称孔子为“尼父”。由此可见,这别号可不是不分张三李四、不分长幼亲疏随便叫的。
到了中古时期,论风雅不过谢灵运,论勋业不过郭子仪,也都没听说他们有别号。所以称人不称别号,也还有其他合适的称呼。就连我这说书的也还赶上听到旗籍的老辈们彼此的称谓,比如称呼朝廷大员,姓张的就叫“张中堂”,姓李的就叫“李大人”;遇到旗人,就称呼他名字的上一个字,也有称呼姓氏的,比如“章佳相国”、“富察中丞”之类。如果是祖父一辈的就称为“某几太爷”,父亲的朋友就称为“某几老爷”,平辈相交就称为“某几爷”。至于宗族里,只有“大爷”“叔叔”“哥哥”“兄弟”的称呼,就算房分稍微远一些,也必定称“某几大爷”、“叔叔家的几哥哥、几兄弟”,从来没听说动不动就称别号的。以前的风气就是这么淳朴。
到了如今,距离国初入关的时候还不到百年,风气就已经大变了。旗人彼此见面,不问氏族,先问表字,这很奇怪;问了之后,每个人都有个别号,而且问过就能记住,更奇怪;记住之后,久而久之,不论尊卑长幼、远近亲疏,一概把正常的称谓扔到一边,都叫别号,这就尤其奇怪了。照这样下去,忘了根本,等到我大清二百年后,只怕就会出现“甲斋父亲”、“乙亭儿子”这样的称呼了。那可怎么办呢!何玉凤或许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觉得安公子作为世家公子,无缘无故地从自己的闺房中先开始用起别号来,怪他沾染这种时俗的风气太重,所以看到“桐卿”、“萧史”的称呼,才有这番不高兴,也有可能是这样。
小主,
如果真是这样,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想得太远,对这种现象的厌恶也太严厉了。要知道像安公子这么喜欢称别号,也是有他的难处的。怎么见得呢?一个人,三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媳妇儿,要是风趣一点,卿长卿短地叫吧,毕竟谁是大卿、谁是小卿呢?要是亲昵一点,叫姐姐妹妹吧,又未免“名不正,则言不顺”;要是随大流,称作奶奶吧,难道要分出个“东屋里奶奶”“西屋里奶奶”、“何家奶奶”“张家奶奶”来吗?这是安公子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他喜欢追逐时俗的陋习。就是被他称别号的人,也应该多体谅他一些。照这么说来,何玉凤的不高兴还不是因为这个。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呢?想来其中肯定有个缘由。她既然说要和张金凤商量,那只好等她们商量的时候我们再听了。
话说何玉凤当时没有把这话说破,就先放在一边不提了。她故意找话,回头对张金凤说:“好哇!我原本老老实实的一个妹妹,怎么一年的工夫就学坏了?这‘桐卿’分明是别人赠你的号,那‘萧史’自然就算是赠我的号了。要是这样,这门上‘瓣香室’三个字就是你绣的,你刚才怎么还支支吾吾地跟我打马虎眼呢?”这一问,问得张金凤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格格地笑。
两人说着话,何玉凤绕过隔断,走进了那间卧房。只见靠西墙,南北摆放着两座墩箱,上面一边摞着两个衣箱,中间放着一张连三抽屉桌,放被褥的格子上面摆着镜台、妆奁,还有茶筅、漱盂等许多零碎的器具。北面靠窗靠东头放着一张架子床,挂着一顶藕色的帐子。那曲折隔断东边的夹空地方,立着一个衣裳格子,上面还大大小小地放着些零碎的匣子之类的东西。那衣格的北面、卧床的南面,靠东墙壁的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左右各有一张杌子。桌子上没有摆放其他陈设,中间放着一套炉瓶三事;两旁一边是一个青绿的花觚,应时应景地插着一枝像血点一样红的山茶花,一边是一个带架儿的粉定盘子,里面摆着几个娇黄玲珑的佛手。桌子上面还供奉着一个小小的牌位,牌位后面又挂着一幅堂幅横披,用银红蝉翼绢罩着,看不清楚画的是什么佛像。
何玉凤在心里暗自琢磨:“原来这里真的供奉着香火,难怪匾额要题作‘瓣香室’。只是为什么把佛像供在卧房里?这前面又是谁的牌位呢?”她一边想着,一边走上前去查看,只见牌位上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一行字。她惊讶地轻呼一声,脱口问出一句傻话:“这供的是谁?是谁供的?”张金凤笑着说:“我的十三妹姐姐,您想想还能是谁呢?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何玉凤神情严肃地说:“妹妹,你太胡闹了!这怎么能行?你这样做,岂不是要折损我一辈子的福分?赶紧把它拿开!”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拿那块长生牌。张金凤慌忙双手护住,说道:“姐姐,不能动!这是我奉了公婆的吩咐办的!”何玉凤听了,更加着急,追问道:“这越发不成体统了!快告诉我,公婆是怎么说的?”张金凤安抚道:“姐姐别着急,咱们在这桌旁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两人坐下后,柳条儿给张金凤装了一袋烟。张金凤一边抽着烟,一边娓娓道来:去年她到淮城店里见到公婆,说起何玉凤在途中相救,促成两家联姻的诸多恩情;当时大家都觉得一时之间无以为报,便决定供奉长生禄位,早晚焚香礼拜;安老夫妻听了,欣然应允;后来到了供奉的那天,安太太想要亲自行礼,她认为不妥便拦住了;之后又想让安公子行礼,安老爷却说这不是一拜就能了事的;最后她自己请辞官职,带着众人寻访到青云山庄,把这些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
何玉凤听完,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两人心意相通,难免心生感慨,只是不好无缘无故伤感。她想了想,勉强笑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公公在青云山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提过这么一嘴,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妹妹你真的做了这些事!如今你既然把我盼来了,有好看的花儿、好吃的东西,直接给我就好了,干嘛还要供着这块木头牌位?你不许我拿开,不过是觉得我救过你的命、成就了你的终身,想要感恩报德这些话。可你想想,昨天你在祠堂说的那番掏心掏肺的话,难道不比救我一命、成就我终身的恩情还重吗?我又该怎么报答你呢?你要是非得拦着我,从明天起,我每天清晨给公婆请完安,就先来给你烧香磕头,看你怎么办!”张金凤说:“姐姐别着急,你人都来了,我哪能放着真人不拜,还去做别的呢?只是这长生牌真的不能动,姐姐听我给你解释其中的道理。”
何玉凤疑惑道:“这还有什么道理?你说说看。”张金凤指了指墙上罩着的画,说:“姐姐想知道缘由,看看这幅画就明白了。”说完,她叫来花铃儿,想让她扶自己上杌凳去揭开那层绢布。这时,何玉凤已经抬脚登上杌凳,揭开绢布一看,哪是什么佛像?分明是一幅色彩艳丽的人物画。画面上,正面是一个少年,身着鱼白色春衣,倚着画案,案上放着一卷书,正在执笔构思;上首坐着一位美人,穿着大红上衣、湖色裙子,面前摆着一个博山炉,正在添香;下首也坐着一位美人,穿着藕色上衣、松绿裙子,面前支着绣花绷架,正在刺绣。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一个拿着拂尘,一个在煮茶。只有人物的脸和手是画的,其余衣饰都是用彩色丝线半绣半扎而成,就连头上的鬓发、珠翠,衣服上的花纹、褶皱都绣得极为精致。
小主,
何玉凤忍不住赞叹:“好精湛的针线!这肯定不是男子绣的,一定是那位桐卿先生的大作!”她从杌凳上下来,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发现画中少年分明是安公子,穿藕色衣服的酷似张金凤,穿红衣服的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她又惊又喜,连连说道:“难为你这么用心,怎么想到的!咱们相处了两年,我竟不知道你手这么巧,还会画画!”张金凤笑着解释:“姐姐别高估我了,除了这针线活儿是我做的,构图是别人的主意,人物的脸是一位姓陶的画师画的,连人物的姿态、首饰、衣纹都是她勾勒出来,我照着绣的。”
何玉凤追问:“这个姓陶的是谁?”张金凤答道:“咱们府上有位程师爷,是江苏常州人,他有个侄儿叫程铨,在某个修书馆当差。这姓陶的就是程铨的妻子,叫陶桂冰,号樨禅。我第一次见这名字,还念错了,把‘冰’读成了‘冰’,闹了笑话,人家才告诉我这个字读作‘凝’。姐姐屋里挂的那幅‘玉堂春富贵’,就是她画的。她不仅会画工笔人物,最拿手的是画人物肖像。今年夏天,程师爷带她来给婆婆请安,婆婆就让公公出个构思,让她画幅全家福。公公说:‘我能出什么构思呢?古代第一个画肖像的是商朝的傅说,但他的画稿不是自己想的。到了汉朝的马伏波将军,战功赫赫,本是很好的素材,可云台二十八将的画像里偏偏没有他。我这把年纪,一个被参劾后又复职的候补知县,还凑什么热闹?况且程世兄的夫人是位女画家,不如让他们给孩子们画画玩吧。’后来我们把她请到屋里,好不容易才商量出这个构图,画成了咱们三个人的这幅画像。”
何玉凤问道:“我不管你们商量得难不难,我就想知道,我好好的,怎么就被你们画成画像了?而且一年了,我今天才知道!”张金凤打趣道:“姐姐,您的人都被我们‘娶’来了,您不也是一年后才知道嘛!要说怎么画的您的模样,您看,这里现成有您这样的妹妹,照着画还怕画不出妹妹模样的姐姐吗?不过说真的,您眉眼间的神态,还有那颗朱砂痣、两个酒窝,可费了我好多口舌才让画师画出来呢!”
何玉凤着急地说:“我是急着听你说为什么不让我拿走长生牌位,这画像和牌位又有什么关系?”张金凤不紧不慢地说:“姐姐别急,留着长生牌位的缘由,全在这幅画像里。说来话长,自从去年咱们姐妹在能仁寺匆匆相遇又匆匆分别,到今天整整一年零两个月。这期间经历了无数的离合悲欢,直到今天,我才盼到能和姐姐同住一屋、长久相伴。姐姐虽然今天才来,但我盼着姐姐的心,可不是今天才有。这话姐姐一定能理解。”
何玉凤连连点头:“岂止理解,这话除了我,恐怕没第二个人懂。”张金凤接着说:“姐姐果然懂我的心。可我刚到淮安,作为新媳妇,也摸不透公婆的想法,这话也不好跟他们说。没想到公公在青云堡见到九公和褚大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了咱们三人的姻缘。等婆婆到了,他们已经商量过这件事。三位老人家大概也是因为我是新媳妇,没告诉我,后来还是褚大姐姐偷偷告诉我的,还叮嘱我先别声张。虽然知道了公婆的想法,但我也不敢贸然去问。那时候也不知道姐姐你的想法,更不敢和玉郎商量。有一天,我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结果刚说一句,他就说起对你的感激和敬重,还背了一大段《四书》,把我数落了一顿。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告诉姐姐。”
何玉凤说:“不用你说,我知道你的难处,就连你们背的《四书》内容我都听说了。”张金凤一愣,故意逗她:“姐姐等等!您昨天酉时三刻才进家门,还不到一天,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倒要问问。”
唉!难怪先贤说:“得意时说话要谨慎,失意时说话要谨慎;和志趣不合的人交谈要谨慎,和性情相投的人交谈也要谨慎。”这四句话真是告诫人们不要失言的金玉良言!你看何玉凤这么心思细腻的人,在得意之时,和投缘的张金凤聊到兴头上,一个疏忽,就说漏了嘴!这更让人觉得这四句格言是历经世事的经验之谈。
不再多说闲话。何小姐刚才说得兴起,一时忘乎所以,被张金凤这么一打趣,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原本是亲密的姐妹俩挨着膝盖说贴心话,她只好厚着脸皮笑道:“讨厌!快给我讲后面的事。”张金凤接着说:“后面呀!一直等到公婆回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才把我叫过去,从头到尾把计划都告诉了我。我又委婉地转达给咱们家玉郎。之后公公选了个好日子,亲自写了婚书和请媒人的帖子,这才算是定下了给姐姐说亲的大事。这幅人物画,正是定亲后的第三天画的。不然你想想,八字还没一撇,我哪敢就冒冒失失地把姐姐和他画在一幅画上?”何小姐听了,越发觉得张金凤重情重义、心思细腻,心里暗暗欢喜。她望着画像对张金凤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在那儿读书,咱们一个摆弄香炉,一个摆弄针线,在旁边打扰,人家还能专心读书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张金凤叹了口气说:“姐姐怎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姐姐不知道,如今的玉郎,早就不是咱们在能仁寺初见时那个稳重的少年了!自从回到京城,这一年家里事儿不断,他弓也不练了,书也不读了,说话变得尖酸,举止也变得轻浮。我脸皮薄,劝他他也不听。就说这幅画像,按他的意思,非要画上他和我,两人面对面笑着。我说:”这样干巴巴的像影子似的,算怎么回事?‘他说:“这叫《欢喜图》。’我问他为什么叫这名儿,他就背了一大段话给我听。我好不容易才记住,说给姐姐听听。他说,从前赵松雪学士写过一首词送给他夫人管夫人,词里说:‘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他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也有了我。’姐姐你说这话是不是不着调?我就说:”赵学士这首词太轻浮,你这想法也不庄重。你要画可以,但别把我画进去,我怕人笑话。‘他闹着不同意。我就想了个办法,说:“你要是非要画我,现在姐姐的事儿也定下来了,干脆把咱们三个都画上。但你得想个正经题目,还得把咱们三人之间的恩情、缘分都联系起来,而且我要拿给公婆看,还要留给姐姐看。’我拿姐姐这话一压,才把他的任性压下去。也亏他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想出了这个构图。他说他那边叫‘天下无如读书乐’,姐姐这边叫‘红袖添香伴着书’,我这边就算是给姐姐绣这幅画像,叫‘买丝绣作平原君’。我听着还有些道理,这才请那位陶樨禅画师画了人物的脸和手,剩下的针线活儿我来补。这就是这幅画的来历。现在姐姐来了,公婆又费心把咱们两间屋子收拾得一模一样。我想着等姐姐过完新婚后的满月,把那道碧纱橱照原样安好,姐姐的长生牌儿还留在我屋里,我的这幅画像姐姐带到你屋里去。这样一来,咱们姐妹俩时时刻刻都像在一起,他去你屋里,有我的画像陪着姐姐;来我屋里,有姐姐的长生牌护着我。他看着眼前和和美美、欢欢喜喜的日子,自然会想起从前那些艰难危险的经历。咱们姐妹俩再时常劝劝他,让他专心读书,争取上进,岂不是很好?这就是我不让姐姐拿走长生牌儿的原因。姐姐觉得我说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