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二十八回到第三十回

大家说说,张金凤这番话,何玉凤听了,能说不对吗?不过,咱们说书的、听书的可别被燕北闲人骗了。在我看来,燕北闲人写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叙天伦,佟孺人姑媳祝侠女》的时候,一时兴起,写了个十三妹的长生禄位牌儿,不过是想弄个新鲜花样,吸引读者眼球。等到写到这回,十三妹都嫁到安家了,这个长生牌儿要是不提,就算漏了一笔;提了又不好交代。仔细想想,何玉凤能看不见这东西?不可能;看见了不问?更不可能;看见了还照旧供着?那就更说不通了;除非劈了烧火,但这就太荒唐了;就算绞尽脑汁,把长生牌儿送到何公祠去,天下哪有这么离谱的书?估计燕北闲人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事儿,实在没办法了,才挖空心思编出这么一大段话,写成这篇文章。虽说他写得辛苦,倒也让咱们说书、听书的有了乐子。就算没这回事,就当有这么回事,又何妨呢!

不说这些题外话了,接着说正事儿。何小姐听了张金凤的话,忍不住拉着她叫了声:“好妹妹,你的想法怎么跟我一模一样!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我正有话想跟你说。”刚说到这儿,戴嬷嬷进来禀报:“舅太太来了。”两人赶紧把话收住,迎出去请舅太太坐下。舅太太说:“我不坐了,我那儿烙了热乎的盒子,刚让人给褚大姑奶奶和那两位少奶奶送去了。咱们娘儿几个一起吃,我给你们办个‘和合会’。”说完,拉着她俩去了南屋。

姐妹俩在舅太太屋里吃过点心,便一起去见公婆。安老爷正在外面陪邓九公、褚一官等人喝酒,安太太正和褚大娘子、张太太,还有两个侄儿媳妇聊天,还逗着褚家的孩子玩了一会儿。眼看就到晚饭时间,姐妹俩伺候婆婆吃了晚饭。安太太考虑到她们新婚还不到十二天,就让张金凤陪着何小姐回新房,和安公子三人同桌吃饭。

吃完晚饭,晚上安公子跟着父亲来到上房,一家人聚在一起,说起从前的艰难,又聊着现在享受天伦之乐的幸福。安老爷对太太说:“咱们这边的事儿都忙完了,后天是乌老大家办喜事的日子。他临走前再三求太太去送亲,他家没个长辈操持,咱们肯定得去帮忙。”安太太说:“我也在盘算这事儿呢,那天肯定得在城里住下。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各处拜访亲戚,谢谢人家之前的帮忙。”安老爷接着说:“不光太太要去,我也想趁机出去走走。咱们娶这两个媳妇,都没大张旗鼓地请人,现在事儿办完了,见了面都得当面提一句。该带着媳妇去磕头拜访的地方,太太还得走一趟,别让人挑理。只是咱俩都出门了,没人陪着褚大姑奶奶,不合礼数。”褚大娘子赶忙说:“二叔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您还把我当外人吗?二老尽管放心去,那天我正好有事,要去赴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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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太太好奇地问:“姑奶奶要去哪儿赴宴?”褚大娘子解释道:“我大哥大嫂想请我去坐坐,又不敢跟二叔二婶说,说要把吃的给我送进来。我说:”我是靠着老爷子的面子,二叔二婶才把我当自家孩子。咱们各论各的亲戚关系,你们要这么客气,可就是折煞我了。‘所以我就定了那天去他们那儿吃。“安太太说:“这多好啊,有什么不敢说的!”安老爷听了,便说:“既然这样,就麻烦舅太太和亲家帮忙看家了。”

安太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何小姐说:“你之前不是说要让你妈开斋吗?后天就是个好日子。这顿饭我和老爷不好作陪,你们小两口就好好准备些吃的,早上先在佛堂前烧个香,许个愿,就当还了愿,再把你爸妈请到你们屋里吃饭,也算是你们给他们办了开斋宴,多好!”张太太连忙推辞:“亲家这是干什么呀?你们家哪顿饭不吃肉?我吃一筷子就算开斋了,还用得着让姑爷、姑奶奶破费?”安老爷劝道:“话虽这么说,也得让孩子们尽尽心意。”

舅太太听大家说完,笑着说:“你们先等等!咱们商量商量,这么安排下来,你们该送礼的送礼,该认亲的认亲,女儿女婿给开斋的开斋,这天大家都有着落了,我怎么办?”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连安老爷都忍不住笑起来。安太太打趣道:“你随便去谁家,有剩菜剩饭就凑合吃点儿;要不,我给你留两个饽饽。”舅太太说:“我有主意!”她转头对张太太说:“亲家母,到时候,你早上先去赴女儿女婿的宴,晚饭我准备吃的请你,可不管亲家公啊。”张太太说:“他哪敢劳烦舅太太!他在外面还能没饭吃?”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休息。

金、玉姐妹等公公回房后,又服侍婆婆取下簪子,然后由两个丫鬟搀扶,前面有仆妇打着一对灯笼,引着她们回房。路上又去舅太太屋里聊了会儿天,舅太太催着她们三个赶紧回房休息。何小姐这一晚,就像好酒之人喝到第三杯,在新婚习俗里,这叫“新娘第二晚” 。

一夜过去,按下不表。安老爷、安太太一家向来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第二天一早,儿女们就来请安。大家正说着话,仆人来报:“邓九太爷来了。”安老爷赶忙迎出去,两人一路说笑着进了上房坐下。邓九公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说:“老弟、弟妹,我今天特意来道谢,也跟你们说声辛苦了。咱们这边的大事都办完了,过了明天,后天是个好日子,我收拾收拾就该告辞了。”

褚大娘子一听这话,心里就不太乐意。她本就是个爱热闹、性子活泛的人,在这儿住了几天,和府里上上下下相处得都很融洽,尤其和金、玉姐妹更是亲密无间。而且她还盼着去赴华嬷嬷的邀约,现在邓九公突然说要走,她哪里舍得?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挽留。

安老爷赶忙说道:“九哥,着什么急呢?虽说你在这儿待了几天,可赶上我家里办喜事,咱俩还没痛痛快快喝过几场酒呢。”安太太也在一旁热情挽留。褚大娘子趁机说道:“二叔、二婶都这么留您了,咱就多住几天不好吗?您家里能有啥急事非得这会儿回去?”邓九公解释道:“倒不是惦记家里。在这儿让你二叔、二婶为我操心这么久,忙前忙后,也该让老两口歇歇了。”

安老爷哪里肯放他走,说道:“来不来由你决定,可让不让你走,就得我说了算了。”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说道:“那咱可说好了。我难得来京城一趟,之前来的时候身上有事,也没玩痛快。如今老弟你要是留我,可别管我。我想去前三门外热热闹闹听两天戏,西山我还没逛够,海淀的万寿山、昆明湖,我也都想去见识见识,一路逛到香山,再瞧瞧燕台八景,从盘山绕回来,好好放松放松。不用老弟你陪着,我看你们家那位老程师爷挺能聊,我俩合得来……还有宝珠洞的不空和尚,这家伙酒肉不忌,酒量还大,问了问,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再带上女婿,我们就能出发了。我在你家,咱就喝酒聊天;我出去玩,就四处逛逛。要是你答应这些,我就多住些日子,不然我可不敢答应。”安老爷连忙说:“就这么办!”

这下邓九公父女俩都喜笑颜开。邓九公又聊了几句,还去公子的新房看了看,这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暂且按下不表。

安老夫妻这几天在家,先是整理邓九公送来的丰厚嫁妆,接着开箱清点财物,结算账目,收拾餐具,打扫屋子。安太太先安排两个侄儿媳妇回城里。安老爷则吩咐人把张老的房子打扫干净、重新裱糊,好让他们搬家。等这些事情大致安排妥当,老两口才出门进城,去拜访答谢亲友。

安公子提前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还备了午酒。这天,先在天地佛堂摆上供品,点上香,请张老夫妻磕头拜谢,然后把二老请到新房,为他们举办开斋宴。老两口格外高兴,当天穿戴得十分体面,一起来到新房。张老脚上蹬着缎面靴子,里面配着鱼白色的布料袜子,上身穿着油绿色的绉绸衣服,下身是夹袄,外面套着宝蓝色带亮花的缎面长袍,袖口还镶着白朔鼠毛,外面是石青色的哈喇寒羊皮褂子,头上戴着羖种羊皮毛帽子,还戴着一枚金顶。原来安老爷考虑到家里办喜事,亲家老爷没有官帽顶戴,穿石青色褂子不合适,怕亲友们弄错礼数,正好顺天府开放捐纳官职的条例,就给张老捐了个候补未入流的小官职,这样他头上就有了这个朝廷授予的官帽装饰。张老自己觉得虽然家境清白,但世代务农,本不想图这个虚名。所以平时没事,就把顶子摘下来放在钱褡裢里,今天因为要叩谢天地佛祖,才戴上。张太太的打扮更是不一样,除了绸缎衣服不说,头上戴满了金饰。别的不提,单说她的烟袋,比以前足足长了一尺多,烟荷包是绛色毡子做的,里面装的是六百四十文钱一斤的湖广烟叶,而且都是成斤买回家存着,随用随装。老两口也感叹,真是“当初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如今能这样,难道不是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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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不多说。张老夫妻来到女婿房间,安公子和金、玉姐妹先把他们让到西间客房坐下。公子和何小姐亲自端茶,张姑娘给张太太装了一袋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装法。这时,张太太已经念了七八声“阿弥陀佛”。不一会儿,戴嬷嬷来报:“饭菜都摆好了。”三个人把老两口请到外面,分别坐在东西两边的席位上。何小姐给二老斟酒,然后退下,对着他们便拜。张老惊慌失措地说:“姑奶奶,这使不得!”连忙离开座位,不停地作揖回礼。张太太喊了声:“可不得了!”站起来就去搀扶何小姐,没想到袖子一甩,把筷子扫到了地上,酒杯也打翻了,酒洒了一桌子,幸好酒杯没掉在地上。仆人们赶紧上前捡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现场一片忙乱。张太太还拉着何小姐说:“姑奶奶,快别折煞我了!你就留我多吃几年饭吧!”何小姐说:“别说爹妈为我吃了一年素,就冲这个,我也该磕个头。自从在能仁寺受了您二位的磕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不安,何况如今,妹妹和我又成了一家人。”老两口也不知如何推辞,公子便请大家入席就座。

张老倒是实在,吃了两三个饽饽,一声不吭地就着菜吃了三碗半饭。张太太一开始只干啃饽饽,何小姐劝道:“妈,吃点菜呀!”张太太看着桌上,有前几天宴席上见过的小鸡蛋熬干粉,还有一碗像清蒸刺猬皮似的菜,以及一碗黑黢黢、一条条上面有许多小肉刺的菜,也不知道是啥。要说张太太在安老爷家也待了一年多了,难道还没见过燕窝、鱼翅、海参这些东西吗?只是安老爷家虽是世家大族,却一直恪守着老一辈勤俭持家的家风,不像那些突然暴富的人,乱花冤枉钱,装阔气。家里除了办喜事或者宴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平时很少用海参、鱼翅这类贵重食材。所以张太太虽然见过几次,知道名字,但也分不清哪个名字对应哪道菜,因此不敢轻易动筷子。如今经何小姐夹菜相劝,她才吃了一些。没想到肚子太久没沾油水,这些东西一下肚,再加上刚才喝的黄酒,肚子里立刻就闹起来,差点像“老廉颇一饭三遗矢”那样出丑。好在她肠胃还算争气,咕噜了一阵,终究没出什么岔子。

大家吃完饭,丫鬟们用长茶盘端来漱口水。张老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喊道:“闺女,你把炕毡子掀起来,给我撅根席篾儿来。”柳条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公子说:“拿牙签儿来。”柳条儿这才赶紧拿了两张双折的手纸,上面放着一根柳木牙签。张老剔了会儿牙,又从腰里扯出一条没镶边的大白布擦了擦嘴,喝了两口茶,然后站起来说:“姑爷、两位姑奶奶,让你们费心了。我吃也吃好了,喝也喝好了,得去前面招呼招呼了。”公子说:“晌午还准备了果子呢。”

张老推辞道:“姑爷,你晓得的,我不会喝酒,也不爱吃那些点心果子。再说今儿亲家老爷、太太都出门了,跟着去的仆人有好几个,留在家里的也忙了好些天,谁不想抽空歇一歇?我去前头帮着照应照应。”说完,便往外走去。安公子一直把他送到二门才转身回来。

这边张太太抽完一袋烟,也急着要走。何玉凤挽留道:“妈着什么急呀,反正没事,就在这儿坐一天,说说话不好吗?”张太太回应:“哎哟,姑奶奶,你婆婆先前还托付我来着,把舅太太一个人丢下不合适。再说晚上舅太太还准备了吃的。我又不吃那些果子酒水,你们自己享用吧。”说着,自己拿起烟袋、荷包和手绢,也离开了。

何玉凤、张金凤和安公子跟着来到上屋,只见舅太太刚吃完饭,正看着仆妇们用锯末子扫地。舅太太见到张太太,起身笑道:“我们先吃为敬啦?去赴闺女的宴席啦?”张太太乐呵呵地说:“吃得饱饱的!斋也开了!这下我们姑奶奶不用惦记啦!”舅太太招呼姐妹俩也坐下,又对安公子说:“这儿没你事儿了,走吧。”安公子本就惦记着回房,赶忙答应一声,笑着先行离开。

姐妹俩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大丫鬟长姐儿从柳条儿手中接过烟袋荷包,给张金凤装了袋烟,又转身给何玉凤倒了碗茶。何玉凤这几天见这个丫鬟在婆婆身边十分得力,便欠身说道:“长姐姐,让其他人倒吧。”随后起身,和张金凤走到屏风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何玉凤见她穿着旗人服饰,却带着些外地口音,一问才知道,她的父母曾是贵州仲苗的叛党,在安公子祖父那辈被当作战利品赏赐给功臣为奴,她父母到了这里后才生下她。她从小就陪着安公子玩耍,十二岁时被安太太调到身边伺候。何玉凤觉得她说话清甜、性格温柔,从此对她愈发亲近。这些暂且按下不表。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舅太太说道:“今儿你婆婆不在家,你们姐妹俩也去歇歇。我要和亲家太太凑几个人斗牌呢。”接着又对何玉凤说:“我跟你说,你家公公可讨厌了!他最看不惯人斗牌,虽然看见也不直说,但过后提起来,那话可多了。不是说自己又笨又懒学不会,就是说‘这玩意儿最消磨时间’‘耽误正事儿’,还说‘女人不该干这个,对家里不好’,板着脸唠叨个没完。偏偏你姑太太和我都爱斗牌,只能等他不在家偷偷玩。今儿我可要赢亲家太太几个钱!”何玉凤说:“娘要斗牌,我们也该在这儿伺候着。”舅太太最会疼人,连忙说道:“不用!你们回家去,屋里的东西虽说不急着收拾,但零碎物件也抽空归置归置。还有公婆喜欢什么,家里的事儿,你们爷的脾气性格,手头的针线活儿,姐姐该问问,妹妹也该说说。今儿不正好有空吗?快去吧!”何玉凤本不想走,被舅太太这么一说,倒想起心里一件事,正犹豫要不要走,张金凤说道:“姐姐,舅母都这么说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在家坐坐再来?”于是两人手拉手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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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说书的,这一回书开头你就说接下来要讲安龙媒的正传,可这一回书都结束了,请问哪一句是安龙媒的正传内容?

再说何玉凤刚嫁进安家才两三天,和张金凤姐妹初次相聚,按常理,何玉凤这边自然该“入门问讳”,询问许多关于安家的要紧事;张金凤那边也该把家里的情况细细告知,这才合乎情理。怎么却说起这些闺阁里的琐碎事儿,写这么一篇看似无关紧要的文章?难道燕北闲人写到《宝砚雕弓完成大礼》这儿,也“江淹才尽”,没了灵感?列位看官,就像不渡海不知海水之阔,不善观水;不登山不见云雾之妙,不善观云。金、玉姐妹到了现在,并非没有要紧事可说。为何这么讲?燕北闲人早已巧妙地把舅太太这个角色安排在中间,故事的情节就足够丰富了,不必生硬地直叙。而且这一回书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处处都是安龙媒正传的铺垫,听到下一回,就知道这话不假。要是觉得不对,那燕北闲人再闲散,也绝不会浪费笔墨写这些看似多余的内容。“且听下回分解,各位拭目以待”。正所谓:定从正面认庐山,那识庐山真面目?

金、玉姐妹回家后又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开菊宴双美激新郎聆兰言一心攻旧业

这回书接着上回继续说,主角是安公子。安公子本就天资聪颖、风度翩翩,再加上父母精心教养,又长期受诗书礼仪的熏陶,才没有像一般纨绔子弟那样轻浮浪荡。自从去年经历了一场惊险波折,幸运地化险为夷后,安老夫妻年事已高,守着这么一个独子,难免格外疼爱。偏偏他又同时迎娶了何玉凤、张金凤这两位才貌双全、品性出众的佳人,一时间心满意足,意气风发,想法也越来越多,开始关注起各种琐事。一个人到了成年成家,离开父母身边,即便安老夫妻再严厉慈爱,又怎能时刻照管得到?有时候兴致来了,难免会在一些小节上出现问题。

这天,安太太吩咐他为岳父母举办开斋宴,不过随口说了句“好好准备些吃的”,他就大操大办,准备了一桌山珍海味,这还勉强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但无端又准备了一桌果酒,就有些多此一举了。果然,张老夫妻不习惯这些讲究,婉言谢绝后离去,而安公子却在这桌酒席上打起了主意。因此,在上房时舅太太一让,他就急忙回到房中,催促仆人打扫屋子。还有个机灵的小丫鬟点上两枝兰花香,驱散张太太抽叶子烟留下的气味。

当时正值十月上旬,北方菊花盛开。安公子早早购置了许多名贵品种,在院子里堆起一座小小的菊花山,屋里也摆满了插着菊花的瓶瓶罐罐,到处都是菊花的身影。回到家后,他脱下正式的袍褂,换上一件镶着倭缎边、缀着二十四股金线绦子的绛色绉绸皮袄,外面套着一件鹰脖色摹本缎面、镶着珍珠毛的半袖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镶金边、绣满平金花纹的宝蓝帽子,脑袋后面还垂着长长的红穗子。这些过于华丽、不符合安老爷规矩的服饰,平日里是绝对不允许穿戴的。可这天父亲不在家,他就想穿戴起来显摆一番。打扮妥当后,他亲自提着宜兴花浇给菊花浇水,看到菊花山上有两枝名为“金如意”和“玉连环”的菊花,开得格外娇艳,便拿起小竹剪将它们剪下,插在书桌上的霁红花瓶里。

等了半天,还不见何玉凤和张金凤回来,他便随手拿起一本李义山的诗集翻阅。正午时分,阳光照在窗上,屋里飞进一只蜜蜂,急于飞出去,不停地撞着窗棂,发出咚咚的响声。他手里拿着诗集,正翻到《无题》中“昨夜星辰昨夜风”那首,看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句,更觉得满室古雅芬芳,认为此时此刻,世上再没有人比自己更风雅了。

正看得入神,只听窗外传来格格的声响,原来是何玉凤和张金凤手挽手回来了。安公子连忙放下书,笑着说:“你们来得太巧了,我正有件大事要和你们商量。来,坐下听我说。”他让姐妹俩坐在床上,自己则靠在书桌旁说道:“今天给岳父母准备了一桌极好的果子,没想到两位老人家没这个兴致。父母既然不在家,不如把果子拿进来,再开一坛好酒,我们三人办个赏菊小宴如何?”

张姑娘听了,率先说道:“把果子拿进来吃没问题,但依我看,酒就算了吧,毕竟不像公婆在家的时候。而且婆婆出门了,舅母虽然那么说,但我和姐姐等会儿还得去上屋照料照料。”安公子正兴致勃勃,被这么一阻拦,脸上顿时露出不悦的神色。

何玉凤赶忙向张姑娘使了个眼色,说道:“舅母又不是外人,既然她那么说了,我们晚些过去也无妨。咱们屋里难得抽空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公子听了,这才又兴奋起来,对着张姑娘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对着美人,赏着名花,要是没有美酒,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我亲自去叫人开酒。”说完,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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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姑娘皱着眉头,似笑非笑地对何玉凤说:“我的姐姐,你怎么回事?前几天跟我说的话都忘了?怎么今天又这么高兴了?姐姐有所不知,要是公公允许他喝酒,他一喝起来就没个节制,谁都拦不住。”何玉凤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刚才说的都是实在话,我岂能不知!咱们前几天话没说完,舅母就叫去吃点心,把话头打断了。我觉得咱们眼下担心的还不只是他喝酒的问题。自我来的第二天,看到他写的‘春深似海’那副对联,还有那首种梧桐的七言绝句,我就多了一桩心事,正想和你说。你比我有先见之明,又说了那番话,我这两天仔细观察,发现你说得太对了。这大概是因为他心气太高,又一直顺风顺水,兴致来了,就误把轻佻当作风雅。他不知道,就算是真正的‘风雅’,这两个字也很容易误导人,而且误得不轻!如果能把持住心性,顶多成为个文人墨客;要是被所谓的风雅迷了心性,就会变成轻薄子弟。前人说‘人无风趣官多贵,案有琴书家必贫’,这话虽然有些偏激,但确实有一定道理。你看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风雅之士,有几个能身居高位、仕途通达的?

“再看玉郎现在的处境,上有父母悉心培养,下有你我侍奉照料,衣食无忧,正是奋发图强、追求上进的时候。可我看他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只把闺房琐事、笔墨消遣当作正经事,这已经走错路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如果真像行乐图里那样,一个默默无言、模糊不清的你,或者像长生牌那样,一个无知无觉、推不动的我,也就是所谓的‘影里情郎,画中爱宠’,他见屋里没什么可风雅的,说不定还能专心读书。偏偏守着你这样的人,又来了我这样的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是都用在这三间屋子里,只怕他会越来越沉迷于脂粉花香,离学问越来越远。所以古人说‘三日不与士大夫谈,则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又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警醒的话?必定是看透了这个道理。

“我们要是不早点想办法,等他养成习惯,出了差错,到时候公婆难免会责怪我们。就算公婆因为疼爱他,原谅我们,可你我要知道,同样是做儿子、做媳妇,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他作为儿子,肩负的责任重大;我们作为媳妇,肩上的担子也不轻。如今,我们三人费了公婆无数心血,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既然同心同德,就不能只看重儿女私情,要坚守伦理纲常,把他激励成有出息的人。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他的才华,辜负了公婆的苦心,也白费了你我促成这段姻缘的一番心意?”

何玉凤说到这儿,张姑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姐姐看得比我长远多了。我虽说脸皮薄,碰上了也会劝他几句,当时他笑嘻嘻地答应,可过几天又照旧了。”

何玉凤说:“他现在正兴致高昂,轻描淡写地劝他,恐怕没什么用。你没看到刚才你说‘酒就算了’,他就不耐烦了吗?所以我给你使了个眼色。我打算借着今天这席酒,见机行事,干脆下定决心,好好劝劝他,你觉得怎么样?”

张姑娘说:“好是好,在姐姐面前我也不藏着掖着。不过姐姐说话有时太急,他脾气又倔,咱们得慢慢来。万一话说得不合适,被人听见传到公婆耳朵里,好像姐姐才来几天,我们就闹矛盾了。”何玉凤说:“你考虑得很周到,也是为我着想。放心吧,我自有办法让他听进去。”

张姑娘好奇地问:“姐姐打算怎么说?我听听。”

何玉凤刚要开口,脸上的酒窝动了动,脸一红,凑近张姑娘耳边说了几句。张姑娘听了,开心地连连点头,笑道:“姐姐这叫‘兵法,攻心为上’,又叫‘彭更有二焉’。”何玉凤又嗔又喜地看了她一眼,说:“跟你说正经事呢,又打趣我!”接着又说:“要是他真听进去了,就算我们被他说几句,也不算委屈。只要能把他引上正道,不仅满足了公婆的心愿,成就了他,也不枉我当初撮合你们,你撮合我们。这样,我的父母也对得起安家的恩情,亲家父母也没白受安家的照顾。这话要是放在别人家的姐妹身上,肯定说不出口,说不定还会互相猜疑,闹得不愉快。但你我之间,我信得过你,我想你也信得过我,所以才和你商量。你觉得呢?”张姑娘说:“姐姐,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你没来的时候,就算我有想法,也没能力;现在你来了,我还担心什么?再说两个人劝总比一个人强!不用商量,就这么办!”

各位,你看这俩姑娘,真是奇特!她们可算是把“儿女英雄”这四个字牢牢抓在手里、记在心里了。

闲话不多说。何玉凤和张金凤商量妥当后,便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吩咐仆妇丫鬟摆放桌椅、餐具,清洗杯盏,又让厨房把果子端上来。刚摆放整齐,安公子就急匆匆地回来了。

他看见戴嬷嬷在擦拭酒壶,便喊道:“嬷嬷,先放下那个,快给我找个干净盆来滤酒。”原来安老爷家的酒由叶通保管,这时就见叶通带着两个更夫抬进一大坛酒,放在廊下。安公子赶忙问叶通:“滑稽呢?”叶通却愣愣地站在那儿不说话。安公子又问:“你没带进来吗?”叶通这才回过神来,问道:“请示爷,什么是‘滑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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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哈哈大笑道:“真没想到,你还跟我说念过《古文观止》,难道连《滑稽列传》这篇文章都没好好读过吗?”叶通回答:“奴才读过,只知道‘滑稽’这两个字是形容人说话幽默、能言善辩的。可您说的这个‘滑稽’到底是啥东西?奴才实在不明白该怎么拿进来。”公子解释道:“可不是这么个讲法。要是只作这个解释,那为什么不叫《口角诙谐利辩列传》,而叫《滑稽列传》呢?‘滑稽’其实是一种物件,就是用来滤酒的酒掣子,俗名叫‘过山龙’,也叫‘倒流儿’。因为这东西从一头把酒引出来,绕个弯儿再注到另一头,就像人说话滑溜,虽然说的可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却能绕着弯儿说到人心里去,所以叫‘滑稽’。而且还有‘乘滑稽留’的意思,因此才叫《滑稽列传》。这下明白了吧?快去取来!”叶通没想到在忙碌中无意弄懂了一个典故,笑着说:“爷要是说让奴才取倒流儿,我这会儿早就拿来了!”公子这番不着边际的解释,大概也是一时高兴才说的。

没过多久,叶通拿着酒掣子回来。公子看着把酒滤好、封好,这才走进屋子。一进屋,就看到桌上摆满酒菜,两位佳人相伴,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心里十分欢喜。又瞧见正面摆着一张大椅子,东西两边各有一张小凳子,便说道:“这主位自然是给我留的了?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一抬腿从椅子旁边的栏杆上跨过去,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刚一坐下,就大声喊:“酒来!酒来!”没想到这时,张姑娘捧着酒壶,何小姐举着酒杯,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到他跟前。他连忙说道:“哎哟!怎么搞起地方官的那套礼仪来了?”何小姐解释道:“这是咱们屋里第一次设宴嘛!”听了这话,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座位旁深深作了一躬,把姐妹俩逗得笑着躲开。只听张姑娘又说:“姐姐敬的这杯酒,你可得干了。”公子接过酒杯,站着一饮而尽。张姑娘拿回酒杯,把壶递给何小姐,又照样斟了一杯酒送过去。公子说:“这有先例了,不用再让。”说着又一口气喝完,然后就想接过酒壶回敬姐妹俩。两人立刻严肃起来,说道:“这可不行,让人笑话。还是让丫头们斟酒吧。”

公子只好回到座位上,何玉凤和张金凤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侍女们按照座位依次送上酒来。公子端着酒杯,左看看右看看,望着姐妹俩说:“请!”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拍手感叹道:“这真是人生第一大乐事啊!”

何小姐笑着说:“这个说法用得恰当,咱们这堂屋正缺一块匾额,等喝完酒,不如趁着兴致写一块挂上?”公子问:“用什么字好呢?”何小姐回答:“四乐堂。”公子疑惑地问:“为什么叫‘四乐’?”何小姐解释道:“你把这顿酒当作第一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算第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算第三乐;再加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凑起来不就是‘四乐堂’了?”

公子听出这话话里有话,不太顺耳,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还是先喝酒吧。”接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还向姐妹俩示意碰杯。何小姐说:“这么喝下去,容易喝醉,咱们不如行个酒令吧。”

这句话正合公子心意,他连忙说:“好主意!咱们行什么令呢?屋里书桌上有我养着的两枝好花,一枝‘玉连环’,一枝‘金如意’,拿来玩击鼓传花怎么样?”姐妹俩心里明白公子这是拿她们的名字打趣,但装作不懂。张姑娘说:“这个令行不通。第一,按照公公的家教,咱们家从来没有乐器。就算现在让人出去找,也只听说过背着鼓找鼓槌的,没听说拿着鼓槌找鼓的。就算找到了,我们没玩过这个,想来也得有个会打鼓的,打出快慢节奏,花落在谁手里才有趣。要是交给丫头婆子们打,不就把这么好的酒令变得没风雅了?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就以你刚才说的名花、美人、美酒作为令题,想个玩法,这样岂不更风雅?”

何小姐马上赞同:“有道理!现在每人说‘赏名花’、‘酌旨酒’、‘对美人’三句,仿照东坡令,每句后面要押本韵,再缀上一句七言诗,不能用那些关于花、酒、美人的俗套句子,都要贴合我们三个今天的情景。你觉得怎么样?”公子听了,高兴得眼睛发亮,心花怒放,差点连自己什么情况都忘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敲着桌子说:“好啊,好啊!太合我心意了,就按你说的办!”

张姑娘见公子兴奋得没了分寸,只是低头抽了口烟,从鼻子里缓缓吐出烟圈,笑着不说话。何小姐向来口才好,性格直爽,今天又故意表现得十分高兴,只见她坐在座位上,鬓边的花朵随着动作晃动,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公子那些打趣的话,她好像根本没在意。

只听她对公子说:“这个酒令是我和妹妹想出来的,我们俩就不参与了。再说‘女子,从人者也’,这屋里哪有我们俩出令的道理,自然该从主位开始。”公子喝了酒,心情畅快,巴不得马上开始行这个新酒令,不用别人让,自己先喝了一杯令酒,想了想,说道:“赏名花,稳系金铃护绛纱。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满口。对美人,雪样肌肤玉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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