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众人没进正殿,先在甬路上驻足,远远望了望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财神殿里,有人往金钱眼里扔铜钱;有人捐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走,说是借财气。娘娘殿里,有人拴泥娃娃求子;还有人送来一堆泥捏的猪狗,说是还愿。男男女女挤作一团,热闹非凡。
安老爷看了直摇头,说:“我们别跟这些人挤了吧。”可程相公此刻兴致正浓,不仅想去财神殿、娘娘殿逛逛,还惦记着看七十二司,一个劲儿地冲着老爷笑,眼神里满是期待。安老爷拗不过他,便对华忠说:“你陪师爷去转转,我实在不想挤了,想在这儿静一静。”又指了指麻花儿,“把他也带上。”
华忠依言,在树荫下的石碑后面给老爷铺好马褥子,又叫刘住儿拿着碗包和水壶,去旁边的茶汤摊倒碗茶。安老爷说:“不用了,你们把东西都给我,自个儿去玩吧。”于是,众人都跟着程相公走了,留下安老爷一个人。
老爷独坐无聊,忽然想到:“不如去看看碑上的文字,考证一下这座庙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的。”他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碑前,仰起头开始读碑文。才看了一行,就感觉背后猛然“嗡”的一声,紧接着有人扑上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喊道:“哎哟!我的乖哟!”安老爷毫无防备,差点被扑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老爷吓得不轻,心里直犯嘀咕:“我向来不爱开玩笑,也没人跟我开过这种玩笑,这到底是谁?”刚要开口问,那人却松开了手。老爷急忙转过身,没想到那人躲闪不及,一脚正好踩在老爷脚上长鸡眼的地方,老爷疼得“哎哟”一声,弯下腰捂住脚。
等疼痛稍微缓解,老爷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一群妇女。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穿着短布衫,趿拉着薄底鞋。两人一对面,一股浓烈的酒蒜味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刺鼻的狐臭味。再往后看,她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个个浓妆艳抹,举止轻浮,单看穿着打扮,就透着一股不安分的劲儿。
安老爷这辈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吓得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胖女人也有点尴尬,嘴里嘟囔着解释:“哪儿呀!刚才我们从娘娘殿出来,瞧见你一个人仰着头盯着碑看,我还以为上面有什么稀罕东西呢,也跟着边看边走,谁知道脚下冷不丁蹿出条野狗,我一脚踩在它爪子上。要不是我反应快,一把抓住你,今儿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你还怪我!”
安老爷就算满肚子学问,这会儿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浑身直打哆嗦,双眼圆睁,正想发火。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年轻小媳妇。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水红色夹袄,镶着大如意头,下身没穿裙子,露出半截三镶的青绉绸裤腿,脚上是一双红色高底小鞋。右手拿着根长长的烟袋,手腕上还搭着一条绣着桃花的手巾,随意地拴在镯子上;左手举着一大把通草花和花蝴蝶,都插在一根麻秸棍上。她梳着松散的发髻,素净的脸上只在嘴唇点了些胭脂。这女人眉眼灵动,还没开口,两条眉毛仿佛就在传情达意;耳朵还没听,两只眼睛就好像能领会别人的意思。一开口,鼻子里带着点鼻音,嗓子里还带着点腔调。
她见胖女人和安老爷争执,挤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安老爷几眼,一把推开胖女人,笑嘻嘻地对安老爷说:“老爷子,您别跟她计较,她喝了点酒就这副模样。哪有踩了人家的脚还反倒理直气壮的?您瞧瞧,您这新靴子都被踹上泥印子了,多不好!您帮我拿一下这把花,我给您把靴子掸干净。”说着,就把花往安老爷肩膀上放。安老爷不想接,又怕花掉在地上惹麻烦,慌乱中只好接了过来。
紧接着,这小媳妇蹲下身,要用手巾给老爷掸靴子上的泥。她这一蹲,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麝香,又像是松枝味,分不清是香是臭,是甜是腻,直往安老爷脸上冲。老爷刚想往后退,就被她一把按住脚后跟,她嘴里还斜叼着烟袋,仰着脸催促:“您倒是抬抬腿呀!”安老爷急得手脚发凉,心跳加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连连说:“岂敢!岂敢!”小媳妇却大大咧咧地说:“这有啥呀!大家出来就是寻开心的,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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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小媳妇掸完靴子,松开手站起身,安老爷急着把手中的通草花还给她好离开。可她却不接花,说道:“老爷子别着急,我求您帮个忙。”说着,伸手拔下耳挖子,从上面褪下个黄纸帖儿,又凑到安老爷耳边小声说:“方才您在月台上捡字纸的时候,我瞧着您八成是识字的文化人。我刚在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问家里小辈的事儿。”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接着说:“不瞒您说,我这都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也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有喜。您给看看,这签上写的是啥意思?帮我解一解呗!”
安老爷一向把“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当作做人准则,即便到了这尴尬境地,也绝不肯谎称自己不识字。听小媳妇这么一说,他一只手还举着花,另一只手就接过了签帖。可此刻他心慌意乱,眼神发虚,盯着签帖看了好半天,愣是没看明白。好不容易才找出“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赶忙说:“不是病,肯定是要生儿子。”小媳妇听不懂文绉绉的“弄璋”,追问:“您说叫我弄啥玩意儿?”安老爷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说实话:“肯定是大喜事儿,要添丁了!”
小媳妇一听乐坏了,把签帖和花都接过去,可刚拿到手,又把签帖递回来,说:“您好人做到底,再仔细给看看,到底是丫头还是小子?”安老爷被缠得没辙,大声说道:“肯定是儿子!”
周围的妇女一听老爷算得这么准,“轰”地一下围了上来。有人拉着小媳妇道喜,她也连连点头:“大喜大喜!这是娘娘显灵!也多亏这位老爷子给解签!”
说话间,这些妇女七手八脚翻找自己的签帖,都要让老爷给解签。安老爷彻底招架不住,连连摆手:“不用看了,不用看了!我知道这庙里娘娘的签灵验得很,你们一起来求的,都能生儿子!”
没想到人群里混着个灵官庙的尼姑,她穿着二蓝洋绉僧衣,脚踏三色挖镶僧鞋,头戴白纱胎沿倭缎盘金线草帽,太阳穴上还贴着两贴青绫膏药。她的签帖正拴在帽顶上,听安老爷这么说,喊道:“嘿!老头儿,悠着点儿!我一个出家人,你叫我上哪儿生儿子去?”小媳妇和其他人赶忙拦住:“成师傅,别计较!人家哪儿知道咱们是一起来的?”矮胖妇人也呛声:“得了吧,你们庙里每年不都请接生婆好几回?装什么呢!”
尼姑撇下安老爷,冲过去要拧矮胖妇人的嘴:“你再胡说,我撕烂你这张……”话没说完,又有人上去捂住她的嘴:“当着文化人呢,别满嘴脏话,让人笑话!”一群人嘻嘻哈哈、拉拉扯扯,转身往财神殿去了。
经这么一闹,安老爷心里窝火极了,比长姐儿给程师爷点烟那会儿还憋屈,心想这大概也算小小的报应吧!
等众人散去,安老爷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一溜烟回到刚才坐的地方。只见华忠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一大圈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马褥子交给谁了?”安老爷这才发现,马褥子、背壶、碗包等零碎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踪影!想起刚才的遭遇,又不好意思跟华忠说,愣了半天,才支吾道:“我方才去碑那儿看碑文,谁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就没了?”华忠急得要去追,老爷连忙拦住:“别去了,又不知道是谁拿的,上哪儿找?”华忠满心懊恼:“老爷您宽宏大量,可我们跟着出来,怎么能把您随身东西弄丢呢?”老爷叹了口气:“这话糊涂!就像‘虎兕出干柙,龟玉毁于椟中’,方才也是我自己在这儿,能怪谁?不说了,看凤凰去!”
一行人从西随墙门往后殿走,路上又撞见不少摆摊的:有拔牙的、卖耗子药的、卖大力丸的、卖烟料的,还有相面的、算卦的。一群女人正围着卖鸦片烟签子的摊子讨价还价。安老爷这会儿头都不敢抬,急匆匆往后走,连文昌阁都没心思进去看,直接绕了过去。
进了西边角门,就见空院子里支着个破蓝布帐子,里头锣鼓喧天。帐子外头有人大声吆喝:“来瞧瞧!凤凰单展翅!”安老爷心中一喜,赶忙进去,却发现是一群人在表演跑旱船。一个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的大汉,包头穿彩衣,歪在旱船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伸着懒腰,还故意做出各种扭捏作态的样子。闹腾了一阵,打锣的又喊:“看完凤凰单展翅,接着请各位看飞蝴蝶儿!”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凤凰单展翅”,赶紧转身就走,嘴里念叨着:“‘无耻之耻,无耻矣’!”华忠也叹了口气,见旁边还有耍狗熊、耍耗子的,怕老爷再上当,直接带着他从文昌阁后身绕到东边。
东边倒是比西边安静些,有人在墙上挂着灯谜猜谜,有人三三两两地踢球。南边靠墙支着个帐子,像是书场;北边围着个崭新的大蓝布帐子,帐子外站着两个人,听口音像是四川、云贵一带的。只听其中一人文绉绉地说:“人有高低贵贱,飞禽走兽也不例外。这对飞禽可不常见,快请各位赏眼。”程相公一听,忙说:“老伯,这肯定是凤凰!”安老爷点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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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里有个网笼,里头果然有一对羽毛金碧辉煌的大鸟。还没等老爷开口,刘住儿就嚷起来:“这不是城里赶庙会常见的孔雀吗?哪儿是什么凤凰!”安老爷这才后悔,觉得这趟庙逛得太冤了!但他生性好学,还是不愿相信自己被骗,心里琢磨着说不定今天机缘不巧,凤凰没来。便说:“咱们回店吧。”华忠却说:“老爷,稍微等会儿,麻花儿去拉屎了。”安老爷正不耐烦,嘟囔道:“准是刚才那碗酪闹的!”谁知程相公也小声问刘住儿:“哪儿方便?我也想去。”老爷一听,说:“师爷也去方便吧,我正好歇会儿。”华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坐的地方,提议:“要不老爷去南边书场的板凳上坐坐?”
安老爷没看着凤凰,兴致全无,一声不吭地跟着去了。进了书场才发现,台上不是说书人,而是个道士。他坐在东墙根下,面前摆着张桌子,周围放着几条板凳,没几个人坐着听。旁边有个收钱的,正用升子给他打赏,桌上统共也就三二百零钱。
这道士穿着蓝布道袍,戴着棕道笠,把笠檐压得低低的遮住脸。脸上画着小丑似的三花脸,还粘着一圈假胡子,左胳膊夹着渔鼓,手里拿着简板,正用右手拍打着鼓面,“扎嘣嘣,扎嘣嘣,扎嘣扎嘣扎嘣嘣”,一边打一边等着人给钱。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把道笠又往下压了压,然后放下鼓板,念起开场白:“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痴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念完开场白,道士又按着节奏拍打渔鼓。安老爷平时对戏文、弹词不感兴趣,对和尚道士更是没好感,再看这道士扮相滑稽,一开始满心不耐烦,坐在那儿扭头看向别处。可听到那四句开场诗不落俗套,开场白也颇有韵味,不由得被勾起了兴致,想听听他接下来唱些什么。只听道士唱道:“鼓逢逢,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仗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想这应该是个总起的引子。接着又听他唱道:“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账。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着道士的唱词,心想:“前面两段唱的是历代帝王将相,要是后面都这么一段段地唱下去,倒也没什么特别。”正想着,就见道士按住鼓板,提高声调唱道:“怎如他,耕织图!”安老爷刚听到这句,忍不住赞叹:“这转折太妙了!”便静下心来继续听。
道士接着唱:“怎如他,耕织图,一张机,一把锄,两般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尽逍遥,渔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矬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啧啧。”
正听得入神,程相公上完厕所回来,说:“老伯等了好久了,咱们走吧。”可安老爷这会儿已经被道情吸引,舍不得走,只是点点头,示意继续听。道士又敲起鼓板,唱道:“羡高风,隐逸流,住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拚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石破,怎当他酣睡如雷!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发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丫,葫芦一个斜肩挂。丹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生法。听说他结茅云外,却叫人何处寻他?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啼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到最后,又听道士唱尾声:“这番闲话君听者,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则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唱完,道士把渔鼓简板横放在桌上,起身向众人团团作揖,说道:“献丑了!各位客官,不论多少,还请随意打赏,成全成全!”众人纷纷给了几文钱后散去。华忠也从钱串上取下几十文,扔给负责收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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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爷越琢磨越觉得这套道情不简单,不仅声调词句高雅,仔细一算,连念白带结尾总共十三段,竟是按照古韵十二摄,又仿照词曲家增加“灰韵”一韵,合着十三辙谱写成的。他心里暗想,这绝不是眼前这个花脸道士能创作出来的。本想问个究竟,但他向来不愿与僧道打交道,可又实在欣赏这道情,就想多给些钱表示犒劳。见华忠只给了几十文,便说:“你怎么这么小气,多给点儿又何妨!”回头一看钱串,所剩无几,便问:“你们谁还带着钱?”问了一圈,连打杂的零钱都花光了。程相公说:“老伯要是需要,我这儿有银子,行吗?”安老爷大喜:“那更好!”程相公从顺袋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一时却找不到地方剪开。安老爷便让麻花儿把银子送给道士。
道士接过银子,没先道谢,反而望着银子长叹一声:“嗳!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把脸上的粉冲得一道一道的,模样更加滑稽。他连忙用道袍袖子擦了擦,上前两步,向安老爷深深鞠躬:“恩官厚赐,贫道在此谢过了。”安老爷听他说出“蜀道”“秋云”这两句,觉得这道士不简单,说不定这道情真是他内心哀怨的抒发。顿时觉得这道士也没那么讨厌了,赶忙回礼。华忠在一旁嘟囔:“得了,老爷这朋友越交越奇怪了!”接着上前提醒:“回老爷,西北边天色阴上来了,咱们没带雨伞啊!”安老爷一看,西北方向果然乌云密布,来不及与道士细聊,便和程相公等人从天齐庙后门返回店里。
梁材已经在店里让厨子备好晚饭,还煮了羊肉,准备了几样路上吃的菜,照例有店里提供的饼面。安老爷此刻觉得吃饭是小事,逛了一天又累又渴,只想先洗脸喝茶。可尴尬的是,茶碗、背壶、铜盆都在看碑文时不见了踪影,马褥子也不知去向。好在还有备用的茶碗,梁材倒上茶,刘住儿端来一盆水伺候老爷洗脸,叶通把程相公的马褥子铺给老爷,还把自己的也借了过来。
老爷和程相公一边喝茶,一边还惦记着没看成的凤凰。这时跑堂的端上羊肉,程相公叫住他问:“店家,早上你说天齐庙能看凤凰,怎么我们没见着?”跑堂的一愣:“没见着?不可能啊!店里好几位客人都去看过,我们打杂的烧香回来也说瞧见了,您和老爷在哪儿看的?怎么会没见着呢?”安老爷说:“只看到一对孔雀。”跑堂的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就是孔雀!它的羽毛像官帽上的翎子,我早上说岔了,把名字记混了!”安老爷这才明白,自己这一天算是白折腾了。
吃完饭,家人们有的去买东西,有的去打理辫子,最后只剩华忠和刘住儿。华忠出去办事时,刘住儿匆匆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求见老爷。”老爷打趣道:“难道又是来道喜的?”刘住儿没听懂,老实回答:“不是,这人我不认识。我问他,他说老爷见了就认得。”老爷无奈:“算了,你弄不清楚,快把华忠找来。”
等华忠回来,老爷让他去看看来人是谁。华忠说:“不用看,我进来时就瞧见了,是刚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道士。”老爷一听就急了:“我说这些人不能招惹!真是‘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又问刘住儿:“你听他唱了半天,怎么会说不认识?”华忠解释:“老爷别怪他。那道士现在换了身打扮,脸也洗干净了,穿着旧短襟袍和石青马褂,穿戴整齐,还戴着高帽。他见了我还装不认识,可我一看神态就认出来了。问他来意,他说要谢老爷,还有话要说。我想着老爷何必见他,就说回头再回禀,可他非要见您,还说在淮上常常见到老爷,老爷一定会见他。我问他名字,他又不肯说,只说您见了自然认得。”
老爷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也和刘住儿一样糊涂,我在淮上常来往的人你能不认识?”华忠等老爷发完火,才回道:“老爷,我在青云堡就迎您回京了,没去过淮上,和刘住儿一样。”老爷一时语塞,赌气说:“偏偏这会儿去过淮上的人都不在。行,叫他进来吧!”华忠只好去请人。道士进来后,老爷刚要起身,他已经站在屋子中央,对着老爷深深鞠躬,起身说道:“水心先生,别来无恙?还认得出当年座上听笙歌,如今街头唱鼓板的这个道人吗?”这正是: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欲知这道士究竟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诺义赒贫矍铄翁九帙双生子
故事接着上回。安老爷吩咐华忠把乔装改扮的道士带进来,正想看清此人究竟是谁,弄明白他的来意。没想到道士一进门就深深鞠躬,起身便唤道:“水心先生!”紧接着又说:“您还认得出当年在您座上听笙歌作乐,如今却在街头敲鼓唱曲的我吗?”安老爷听了,惊讶不已,连忙站起身,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前在南河任知县时曾给予自己“知遇之恩”的老上司——前任河道总督谈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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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爷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与他重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急忙让程相公先行回避,又因来不及更换衣服,便只换了顶帽子,转身恭敬地说道:“卑职安学海做梦都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大人。方才偶然相遇,竟未能及时拜见,如今大人亲临,又没能出门迎接,实在是惶恐又惭愧!不过,即便身处简陋之地,礼数也不可废,请大人上座,容卑职行参拜之礼。”
谈尔音慌忙上前扶住安老爷,说道:“水心先生,我谈尔音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绝不敢厚着脸皮来见您。您若一定要用这样的称谓和礼节,只会让我更加无地自容,那我满肚子的话可就更说不出口了!”安老爷见他满脸羞愧,也不好过于拘泥礼数,便对着他向上拜了三躬,这才与他分宾主坐下。
这时,上街办事的家人们也都回来了,倒上茶来。安老爷还亲自给谈尔音递茶,嘴里依旧一口一个“宪台”“大人”。华忠在一旁听了半天,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当年害得老爷好惨的谈尔音!他心里直冒火,恨不得上前数落几句,但又碍于主人在场,只能气得搓手顿足,直眉瞪眼。
安老爷却依旧和蔼地问道:“大人是何时承蒙皇上恩典得以回京的?我竟全然不知。您为何既不进京,也不返乡,却留在这此地?还有一事冒昧相问,方才在天齐庙相遇,您为何装扮成那副模样?”
谈尔音一听,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他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哽咽着说:“先生,这话可就说来话长了!我当年获罪,被发配到军台,原以为河工上有几个曾受过我恩惠的下属,能帮我凑几千两银子,交了台费就能还乡。可没想到,这些人不仅不肯帮忙,连个回信都没有。好不容易等到一封回信,满纸都是哭穷诉苦,字里行间还带着嘲讽。没办法,我在军台一待就是三年,期满后回到京城,本想找些同乡官员帮帮忙。谁知这些人比那些下属更绝情,平日里不知收了我多少节礼,如今见我落魄归来,竟然闭门不见,还说我不是安分之人,联合起来指责我。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投奔此地的一个州吏目,他是我的妻舅,叫蔡锡江。可没想到,他这么个小官,也因行为不检被上司参了,我一下子没了依靠,进退两难。幸好绍兴那边有不少会唱道情的人,我还记得些腔调,就自己编了几句词,弄了副渔鼓简板,每天靠卖唱糊口。又怕被熟人认出,只好用粉墨遮住这张丢脸的脸。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您,还承蒙您慷慨相助,给了我五两银子,所以特地前来登门道谢。”说完,他又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安老爷此时正后悔自己在庙里粗心大意,没认出谈尔音的真实身份,平白无故给了他几两银子,就像是故意羞辱他一样。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原来他把自己的无心之举当成了有意报恩,心里越发不安,连忙说道:“大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正要解释其中缘由,谈尔音却抢着说道:“先生,该说‘千万别这么说’的是我!您还记得我们在南河时,我过生日,您送的那五十两贺礼吗?当时,其他官员除了凑份子,还都另外送了厚礼,唯独您只送了那五十两。我一时小心眼,差点害得您家破人亡。如今狭路相逢,我正担心您会在众人面前狠狠羞辱我一番,没想到您不仅不记旧仇,还慷慨赠银。您知道吗,当年我看那五十两银子轻如鸿毛,如今这五两银子在我眼里,比泰山还重!叫我怎能不感激?怎能不这么说?只是我方才卖唱乞讨的样子,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先生能多多包涵。日后您要是见了河工上的老朋友们,可千万别提起这事。”
安老爷本想极力辩白,若早认出是他,绝不会那样“冒犯”。可谈尔音却认定老爷难得认出他,还肯这般怜惜他。两人各说各话,越解释越说不清楚。谈尔音说着说着,更是提起往事,毫不避讳地自责自悔。安老爷本就心地仁厚,见他还有几分义气,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既觉得他面子上挂不住,又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愧疚。于是,他开口劝慰道:“大人不必如此。贫穷本是读书人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像街头卖艺这些事,古往今来,如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伍子胥,也都经历过。只是如今圣明君主在位,您这是时运未到罢了。依我之见,您还是早日谋划返乡之路,先与家人团聚,再等待时机。说不定哪天皇上开恩,您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谈尔音却连连摆手,苦笑道:“先生,您这话可就不切实际了。不瞒您说,我现在就住在对门的小客栈里,连一日两餐都没着落。身上这两件衣裳,还是托店主租来的;就连方才穿的道袍、戴的道笠,也是向天齐庙里的道士借的,人家还非要我五十文酒钱。您看看,人情冷暖如此,我又从何处筹钱返乡?不过现在好了,有了您给的这五两银子,路费总算有了一半。要是能再凑够五两,我就打算搭乘绍兴返程的粮船回家。可上哪儿再找这样的‘贵人’啊!”安老爷这才明白,他是还差些银子,不好意思直说。安老爷不禁点头叹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请他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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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以安老爷平日里的为人,此时既不是拿不出这几两银子,也不是舍不得。若论急人所急,他本应立刻让家人拿出银子,当面给他,打发他走,这样既干脆又利落。可他为何又沉默不语呢?原来,如今他与谈尔音的处境已大不相同,一个穷困潦倒,一个仕途顺遂,身份地位彻底颠倒。若要斟酌是否该给予帮助,给多给少,旁人难免会觉得他是因为当年淮安被参之事,故意“傲慢吝啬”;可要是慷慨解囊,随意拿出几两银子,既不符合“富而好礼”的道理,更会让人觉得他在庙里给钱就是故意打趣谈尔音。安老爷思来想去,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合乎情理。他端着茶碗,一边陪着谈尔音,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直到谈尔音放下茶碗准备告辞,安老爷还捧着碗,皱着眉头思索。
谈尔音见状,料想是没希望了,不便久留,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安老爷放下茶碗,一直将他送到店门外,等他走了几步,才转身回来。他又独自坐了半天,叫来梁材、华忠,吩咐道:“你们看看太太给我带的几百两银子在哪个箱子里,取出来。”程相公在一旁说道:“老伯,我那五两银子不着急用,您原是打算买阿胶的,等去了山东再给我也不迟。”安老爷摇摇头:“不是要用你的钱。”梁材也说:“老爷要是用银子,外头还留着五十两没用完呢。”安老爷却说:“叫你们拿就拿,别多问。”
两人只好叫来打杂的,一起到行李车上解开绳索,抬进箱子,忙着拆开夹板、去掉包皮,找钥匙开锁。安老爷看了看,箱子里共有五百两银子,便让梁材向店家借个天平,称出二百四十两,分成三包。又叫叶通写三个“馈赠”的签条,分别贴在包袱上,还让他去买个黑皮手板,用恭正的楷书写上“旧属安学海”几个字。接着,又叫人准备一个拜匣用来装银子,还让人打开包袱,取出正式的袍褂换上。
华忠一看这阵仗,猜到老爷是要去拜访客人,便问道:“老爷要去哪儿?坐车还是骑马?派谁跟着去?”安老爷见他一脸不满,怕他坏事,便说:“都不用,你叫个打杂的跟着就行,我要亲自把银子给谈大人送去。”
其实,华忠刚才一问,就已经猜到老爷的想法了,只是不敢贸然开口。如今见老爷不仅要帮谈尔音银子,还要亲自送去,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直言道:“老爷,不是奴才多嘴找骂,您这银子难道没处花了?”一旁的梁材等人也觉得老爷没必要这么做。程相公也劝道:“老伯,您平日总讲‘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怎么这会儿反倒‘以德报怨’起来了?”
安老爷正为这事独自纠结许久,满肚子的话憋得难受,哪经得起旁人再质疑?程相公这一问,就像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只见他神情严肃地问程相公:“世兄,你可知道夫子说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夫子生在春秋时期,当时周朝后期讲究形式,做事虚浮不务实。有人问‘用德行回报怨恨,怎么样?’这其实也是犯了华而不实的毛病。夫子正是为了纠正这种风气,才反问‘那用什么回报德行?’紧接着就告诉他‘用正直回报怨恨,用德行回报德行’。你翻开上下两本《论语》看看,夫子一生遭受了多少怨恨?可除了因原壤傲慢无礼,气得用手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那也算是朋友之间的善意提醒。其他时候,比如遇到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这些人,即便受了他们的奚落,夫子依旧好言相待;就是面对阳货、王孙贾、陈司败这些无礼之人,也只是就着他们的话讲道理。哪怕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也不过说了句‘上天赋予我这样的品德,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他什么时候真的‘以直报怨’了?更何况我今日的举动,正是‘以德报德’,世兄,你怎么能说我是‘以德报怨’呢?”
程相公说道:“别的事我不知道,但谈尔音这件事,我天天跟在老伯身边亲眼所见,这难道也能算作‘德’吗?”安老爷解释道:“你们的想法,无非是觉得他参掉了我的官职,让我被罚赔银子;因为我丢官赔银,才害得我儿子匆忙赶来,差点在半路上丢了性命——说到底,不过是把这三件事当作‘怨恨’。但你们要知道,河工上的官员,从总河到河兵,哪个不是靠着河道发财?偏偏把我这样不会捞钱的人放在里面,就算没遇上谈大人,其他人也不会容得下我。长此以往,别说官职,恐怕连我的性命都堪忧。如今我怎么还能这般自在逍遥?就算侥幸不被参劾,以我这个知县的作为,实话实说,难道还能指望我去钻营升官,或是谋财发财吗?只怕我这点微薄的家产,也会在任上赔得一干二净。到时候,要赔的又何止那五千多两银子!再说,若不是我儿子赶来,又怎能遇到我这两位儿媳,从而成就我们家如今的事业?若不是我后来回去,又怎能教导儿子,撑起我们家的门庭?你们仔细想想,哪一件事不是谈大人的深厚恩德?怎么还能怨恨他呢?虽说这都是天意,但他就像被上天操纵的傀儡,替我们家出了这么多力,多少也有些功劳。我此番举动,怎么就不能说是‘以德报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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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忠听了老爷这番话,心中的不满才渐渐消散。他先念了一声佛,说道:“真是这样!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照老爷这样的存心,难怪少爷会有这般好造化!这么说来,这银子花得确实不冤,是奴才糊涂了。只是奴才还是不明白,老爷就算给他一二百两也不算少,直接给他三百两也不为过,为什么偏偏要称出二百四十两,这其中又有什么讲究呢?”安老爷斥道:“蠢货!蠢货!你哪里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可没那么多精力跟你解释,你问问程师爷就知道了。”程师爷一愣,思索许久后说道:“我也不明白,老伯为什么要给他二百四十两银子呢?”安老爷只是笑而不答。
没想到叶通这小厮跟着老爷在学问上钻研了几年,竟摸透了老爷胸中的一些门道。他正在贴银包上的签子,听到这话,便笑着对程相公说:“老爷给他这些银子,其实正好是三百两的八折。”程相公疑惑道:“别开玩笑了!刚才总共拿出三百两,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怎么会是三百两呢?我更不明白了。”
叶通解释道:“师爷要是想明白,把‘子华使于齐’那一章书背一遍就懂了。”程相公从“子华使于齐”一直背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又琢磨了半天,摇头说:“我还是不懂。”叶通说:“当年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算‘与之釜’的‘釜’,朱熹的注释是‘六斗四升’,正好是‘八八六十四’;‘与之庾’的‘庾’,注释是‘十六斗’,是‘二八一十六’;‘与之粟五秉’的‘秉’,注释是‘十六斛’,同样是‘二八一十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称出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三百两的八折。”安老爷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说得好!说得好!”
程相公按这话算了算,果然没错,又问道:“叶二爷,我再请教,那‘与之粟九百’,为什么又不打八折呢?”叶通说:“这也是八折。孔夫子给子华母亲的米,是人情往来,自然给的是精细加工过的米,不能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得的俸禄,自然是没加工过的糙米。糙米加工成细米,必然会有两成的损耗,扣除‘二九一八’,算下来剩下的正好是‘九八七十二’,也是八折。这笔账,恐怕朱熹当年都没算清楚,不然为什么前面小注里‘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清清楚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里,就含糊地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这番话,程相公始终似懂非懂。安老爷听了,却忍不住拍案叫绝,说道:“真是孺子可教!这说法虽然不能完全领悟圣人之道的精髓,但足以补充朱熹注释的不足。这么看来,当年郑玄家的婢女不过是懂得‘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和‘胡为乎泥中’几句《诗经》,就被传为佳话,实在是不值一提!”
说话间,一切准备就绪。安老爷见叶通如此机灵,懂得事理,料想他不会得罪谈尔音,便让他拿着名帖,又叫了一个打杂的捧着装有银子的拜匣,一同出了店门,前往对面的小客栈。到了店门口,叶通快步走进店里,只见院子里停着许多二把手小车子,还有一些供短途骑行的驴子,半院子里晾晒着驴马粪,却不知道谈大人住在哪间房。他见墙根下一群工人正在吃饭,因在主人面前不便直接询问,便问道:“有位谈大人住在哪间房?”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牲口的,上哪儿找大人去?”叶通又描述了谈大人的年龄和相貌,那人才说:“你说的是那个花脸儿谈大人吧,在那边角落堆草的屋子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