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八回到第三十九回

叶通走到房门口,没有直接进去,隔着窗户问道:“这是谈大人的屋子吗?”谈尔音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衫,趿拉着一双皂靴走了出来。叶通见状,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名帖,说:“我家主人前来拜见。”谈尔音看了看,大声说道:“这可使不得!这么隆重的拜帖我绝不敢当,请拿回去!请拿回去!”说着,回屋随便戴了顶帽子就出来了。

这时,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上前深深作揖,说道:“安学海特来回访。”两人行过礼,便在土炕上分宾主坐下。安老爷见屋里只有谈尔音一人,看这情形也不必等他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叶通会意,取过拜匣放在桌上。此刻,安老爷满脸都是仁厚关切的神情。他虽然大方地给人银子,自己却不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谈尔音一边听着安老爷说话,一边盯着桌上的银子。安老爷话还没说完,他就对着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让安老爷不知所措,再三劝慰,才将他劝住。谈尔音随即拜倒在地,不停地道谢,嘴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年那样陷害你,你如今却这样救我。这么看来,你简直是圣贤,我就是个禽兽!”安老爷急忙说道:“大人,这些话就别提了。如果当年我没做河工知县,哪会有那些事?做了河工知县,河工不出现决口,哪会有那些事?河工就算决口,若不是在我管辖的工段,又哪会有那些事?这都是天意,与我们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有什么相干?大人就把这些话放下,一定要记住我刚才的劝告,尽快回乡,千万不要在这里流落,这才是我一番诚意。”安老爷这番话,可谓是仁至义尽。谈尔音听了,连连点头答应,收下银子后,把拜匣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谈尔音说:“明天一早我一定再来拜谢。”安老爷含糊地应了几声,便返回店里,此时店里刚点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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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爷办成这件事,心情格外舒畅,当晚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五更天就醒了,他担心谈尔音早上过来会觉得尴尬,便催促众人收拾行李车辆,天还没亮就启程上路。临走时,又留下一张辞行的名帖,托店家转交。谈尔音正准备前来拜谢,得知安老爷已经离开,一时既感激又愧疚,心中满是不舍。无奈之下,他把名帖供在桌上,拜了两拜。当天就收拾行李,坐上店里的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码头,搭乘绍兴返程的粮船,回浙江老家去了。

等谈尔音回到家,他感激安老爷的慷慨相助,却又不知如何报答。每天起床后,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先对着天空烧一炉香,默默祝愿安老爷富贵长寿,然后才开始一天的生活。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安老爷离开涿州后,一路平安无事。这一天,早早到了茌平。因天色还早,他便想不在路上吃早饭,直接赶到邓家庄用餐。路过悦来店时,见店里停着许多装满花雕大坛酒的车子,一打听,原来是自己送给邓九公的寿礼,从水路运到了。安老爷大喜,便进店吃了早饭。他吩咐其他人车马随后出发,自己换了顶草帽,骑上那头驴,只让随缘儿拿着帽盒跟着,打算给邓九公一个惊喜。

快到岔道口时,只见路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还有人抬着食盒去送礼,挑着空担子送完礼回来。安老爷骑在驴背上心想:“邓九公的生日还有几天呢,怎么从今天起就这么热闹了?”正想着,远远就望见了邓家庄的庄门。

安老爷一看,这次来和上次的情景大不相同。庄门大开,门外停满了车马,门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庄门两边的树下还停着许多售卖吃食的摊位。安老爷到了庄门口,下了驴,一个穿着整齐的庄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戴着草帽,骑着驴,却穿着出行的衣服,不像来祝寿的,便上前问道:“您从哪儿来?有什么事?”

安老爷见这人不是上次见过的,正准备说明自己的身份,只见褚一官有说有笑地送客人出来。他一眼瞥见安老爷,顾不上招呼客人,连忙跑过来,说道:“这不是二叔吗?您怎么一个人来了?”两人匆匆行了礼,褚一官便对那个庄客喊道:“你还不快进去通报!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城来了,已经到门口了!”那人听了,急忙往庄里跑去。旁边几位客人站在那儿等着告辞,安老爷便对褚一官说:“你先送客人吧。”褚一官这才忙着把客人送走。

这时,随缘儿一手牵着驴,一手举着帽盒。安老爷一边换帽子,一边问褚一官:“你岳父怎么这么高兴,从今天就开始办寿了?”褚一官答道:“二叔有所不知,今天可不是做寿……”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邓九公大嗓门从里面传来,一路嚷着:“我的老弟呀!你今儿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正打算忙完今天,明天就派人去迎你,没想到你倒先到了!太好了!太好了!”说着,上前紧紧抱住安老爷。

两人手拉手,邓九公先是恭喜安老爷家公子之前科举得中,又接连高升,接着便关切地问这问那,从安老爷哪天出发,走了几天,到一路上的情况,事无巨细。安老爷一边回答,一边打量邓九公的打扮:只见他光着头,趿拉着一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着一件旧月白短夹袄,敞着怀,外面套着件羽缎夹卧龙袋,从领口到衣襟的扣子一个都没系。他脸色因喝酒涨得通红,又兴奋又忙碌,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喘气,不时用大手巾擦着脑门上的汗。

安老爷顾不上多说别的,惦记着褚一官没说完的话,急忙问道:“九兄,府上今天一定有什么大喜事?”邓九公拉着安老爷的手说:“咱们进去坐下慢慢说。”说话间,邓九公的几个门客和徒弟迎了出来,其中还有几位戴着官帽顶戴的,纷纷向安老爷躬身行礼,安老爷也一一回礼。

安老爷之前虽然来过邓家,但没进过内院。一路往里走,只见大门里东边有一道屏门,进去是个宽敞的大院落。院里有几棵枝叶繁茂、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正前方没有大厅,只有一排腰房。东西两侧的围墙上,各有一道随墙的屏门。西边屏门里,一群人正朝外观望,还夹杂着茶房的喊声:“西花厅再摆两桌!”东边门里有人应声,看那情形,像是通往厨房的路。腰房中间是穿堂二门,门外树荫下摆着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道门,里面还有第三道门。

安老爷刚走到甬路上,就看见褚大娘子精心打扮过,拉着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跟着一群婆子、媳妇和丫头,从那道门迎了出来。这次见面,褚大娘子比之前更加热情。她心里琢磨着,按官话尊一声“义父”不合适,依着乡风叫“干爹”也不妥,客气地称“老人家”又显得生分,自己这么大个人了,再“爸爸”长“爸爸”短地叫,就太不成体统了。于是,她索性像称呼自己父亲一样,亲热地叫安老爷“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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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上前拜了两拜,笑着说:“老爷子,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悄没声儿就来了?也没让您女婿去接接!”接着,她问候了安夫人,又问安老爷家姑爷、两位小姐好不好,甚至连舅太太、张老夫妻都一一问到。安老爷一时都有些应接不暇,只好笼统地说:“都好,他们也都让我代问您好。”褚大娘子又拉过孩子请安,说:“快给老爷请安。”安老爷见是之前带到京城的孩子,也笑着招呼:“都长这么高了。”说着,一行人进了第三道门。

进去后,只见正面是五间正房,东西各有六间厢房,估计后面还有其他屋子。邓九公请安老爷进了屋,两人再次行礼。安老爷见屋里摆放着一些钟鼎、屏风、镜子之类的物件,来不及细看,就见西次间的炕上和地上都铺着席子,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她们见安老爷进来,有的慌忙躲起来,有的偷偷打量。邓九公大声说:“你们不用躲。”接着拍着安老爷的肩膀向众人介绍:“大家看看,这位就是我常说的,我那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正不知如何行礼,褚大娘子说道:“这些都是咱们自家姐妹和亲戚家的女眷,没外人。她们比我还怕见生人。您大老远来,先歇歇,不用跟她们行礼了。”

说着,邓九公便往东边里间请安老爷。安老爷看了一圈,没见到邓家姨奶奶,正想问,也想问问今天到底有什么事。就见邓九公还没坐稳,先哈哈大笑一声,开口问道:“老弟,你给我写的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着肚子说:“早就准备好了,一会儿当面写出来,给老兄过目。”邓九公笑道:“太好了!你先别急,这里面还得再费些心思润色。我跟你说缘由,你肯定得替我高兴,今天得喝上一坛!告诉你,哥哥我有儿子了!”

安老爷又惊又喜。喜的是邓九公一生行侠仗义,一直为没有儿子而遗憾,如今终于有了后代,实在是了却一桩心愿;惊的是他年近九旬,竟然还能得子,越发相信至诚之心能感动上天。安老爷连忙起身道贺:“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不过,老哥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褚大娘子在一旁说道:“我就说吧!刚知道消息,我就催您写信,您非说‘靠不住,靠不住’。这下好了,惹人家埋怨了吧!”

邓九公刚要说话,安老爷恍然道:“是了,怪我大意。之前你写信跟我要胎产金丹九合香,想必那时就有征兆了。”邓九公说:“可不是,本来是给你干女儿要的。谁知道她才怀孕两个月就没保住,空欢喜一场。”这时,褚大娘子端来茶说:“这是雨前茶,您可能不爱喝,我让人赶紧去熬普洱茶。”安老爷一边让大家坐下,一边猜到今天是孩子三朝的日子,那位姨奶奶应该在产房,便让褚大娘子派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满脸笑意地说:“老弟,你先别忙,听我慢慢跟你说。按理说,我九十岁的人了,早没了盼儿子的念头。没想到去年,二姑娘有了身孕,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她自己也没声张。到了两个多月的时候,她一吃饭就呕吐不止,我还说:‘这是怎么了?怕是得了胃病。’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有了身孕吧?’于是找了产婆来看,果然是喜脉。我说:‘这可真是新鲜事儿!’

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她踩着板凳上柜子拿东西,一个不小心,板凳翻了,摔了个仰面朝天。你说奇怪不,胯骨都摔青了巴掌大一片,孩子却一点事没有!到了预产期,大家都盼着孩子出生,可她就是没动静,足足过了一个多月。这天,她正跟我一起吃包子,刚咬了一大口,突然‘嗯’了一声,说‘不好’,扔下包子就往屋里跑。我让丫头们跟着去看看,结果人刚进屋,就听见‘噶喇’一声,孩子竟然生在了裤裆里,还是个大胖小子!

幸好你干女儿在这儿,帮忙收拾妥当,又赶紧找了产婆。我让二姑娘吃你给的胎产金丹,她却说饿,要先吃东西。一顿饭吃了三大碗小米粥,还吃了二十多个鸡蛋,也没喊头晕肚子疼。坐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话音刚落,又生下一个,还是个小子!你说,这二姑娘跟了我这么多年,要么不生,一生就是双胞胎。这真是老天开眼,也多亏了你前年说的吉利话。今天正好是俩孩子满月,你来得太巧了,这是孩子们的福气。现在屋里也不算产房忌讳了,孩子娘正在里面照顾孩子呢。走,你进去看看,保准你这一看,就像福星高照,俩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安老爷听了,满心欢喜,起身跟着邓九公进了东边里间。一进屋,就看见邓家姨奶奶正在喂奶。安老爷见状,慌得转身就往外跑。要说安老爷也是五十多岁才养育子女的人,怎么会被喂奶的场景吓到呢?就算在普通小户人家,屋子窄小,亲友来访时遇到孩子要吃奶,也不至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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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位姨奶奶喂奶的方式与众不同。别人喂奶一次喂一个,双胞胎也是轮流喂,可她却要同时喂两个。要同时喂两个孩子,只解开领口和第二个扣子可不行,所以她喂奶时,会把里外衣裳的扣子都解开,衣服大大敞开,然后用两只胳膊搂着两个孩子,让他们分别吃两边。她还把两个孩子的四条腿交叉成十字架,双手紧紧抱着。因为不习惯盘着腿上炕,她就叉着腿坐在炕沿上喂奶。安老爷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姨奶奶的胸部非常丰满,即便往小了说,也有一斤半重的馒头那么大,她没穿围腰,露出雪白的肚子。安老爷平时哪见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局促不安,正要回避,邓九公一把拉住他:“老弟,你这就见外了,这有什么可避的。”姨奶奶见安老爷进来,笑着说:“哟,这可不得了!他二叔进来了!”她刚想站起来,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身子一动,左边孩子就松开了奶头。偏偏这时正是奶水充足的时候,奶头里的奶水像喷泉一样直往外冒,溅了孩子一脸,呛得孩子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邓九公着急地喊道:“二老爷又不是外人,你老老实实坐着喂奶就行,瞎起什么身!”

安老爷赶忙说道:“老哥哥,你也太不讲究了。两个孩子都让一个人喂奶,怎么忙得过来?而且奶水肯定也不够。孩子要是缺了奶,可不是小事。”褚大娘子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接过孩子,一边说道:“老爷子哪了解我们这位姨奶奶,两个孩子吃着,她还不停揉着奶,直嚷嚷‘涨得难受’呢!”话音刚落,炕上的婆子赶忙把另一个孩子也接了过去。姨奶奶这才整理好衣襟,依照之前的礼节,给安老爷请了个安。安老爷连忙拱手回礼,说道:“有了侄儿,以后不必行这么大的礼。”姨奶奶笑道:“有了他们又怎样,我哪敢跟老爷论什么嫂子小叔、小婶大伯呀!”邓九公在一旁连忙说:“够了,够了。”

可姨奶奶根本没停下来的意思,紧接着像褚大娘子一样,把安老爷家里的人都问候了一遍。安老爷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刚想去看看两个孩子,姨奶奶又追问道:“我大妹子还好吧?我给她捎的东西送到了吗?她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这一问,安老爷彻底懵了,只能看向褚大娘子求助。褚大娘子解释道:“哎哟,妈!您也太实在了!”随后对安老爷说:“她问的是伺候干娘的长姐儿姑娘。要说这姑娘,嘴甜人亲,特别招人喜欢。上次干娘在咱们庄子上住了几天,她俩就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临走时哭得不行。长姐儿哄她说‘有空就来’,她就天天盼着,一直盼到现在。”

您瞧瞧,就一个长姐儿,都能让人如此牵挂,还得到众人夸赞。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往来,也是很重要的。只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安老爷哪里清楚?无奈姨奶奶还在一旁不停地追问,安老爷只好随口敷衍:“等我回去,她大概就来看你了。”

说完,安老爷仔细端详两个孩子。一个皮肤黝黑,一个肌肤雪白。黑皮肤的孩子宽额头、大下巴,简直跟邓九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白皮肤的孩子眼皮厚实、脸蛋圆润,活脱脱是姨奶奶的翻版。安老爷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十分欢喜,赞叹道:“好两个孩子!将来必定富贵双全,福寿绵长,前途不可限量!”

邓九公乐开了花,说道:“借二叔的吉言,托二叔的福。这俩孩子还没起名呢,老弟就用你的学问和福气,给他们取两个名字,图个好养活。”安老爷想了想,说:“起名不用太讲究文辞。九哥,你们山东最高的是泰山,最大的是东海,就用本地的风光,给他们取个小名,叫‘山儿’、‘海儿’。大名就跟着我家玉格,用‘马’字旁的‘骥’字排行,一个叫邓世骏,一个叫邓世驯。骏,是矫健的马;驯,是温顺的马。你觉得怎么样?”

邓九公拍手叫好:“太好了!太好了!就这么定了。老弟,我是个直性子,也不懂现在拜师收徒的规矩,干脆就让这俩孩子认你做干爹,以后你可要多关照他们。这不比普通的师生关系更痛快?”安老爷见他如此真诚,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这才离开屋子,坐下聊天,互相诉说分别后的情况。邓家的男客们体谅邓九公年事已高,没让他陪着,由褚一官、邓九公的徒弟和门客们负责招待。女客们则由邓家从淮安来的远房女眷们招呼。刚才邓九公和安老爷聊孩子、看喂奶的这一阵功夫,客人们吃完面已经告辞了。褚一官里里外外忙着应酬,脚不沾地。

他刚一进来,褚大娘子就数落道:“你就忙你的吧!老爷子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安排他吃饭!”褚一官解释道:“我问过华相公了,二叔在悦来店已经吃过饭了。”邓九公一拍脑袋,大声说道:“瞧我,光顾着说孩子的事,都没问老弟你吃饭了没!你既然来了,怎么还在镇上吃,不到我这儿来?”安老爷这才说明,这次从水路运来一百二十坛好酒给他祝寿,今天正好运到镇上,自己先去查看了一番,顺便吃了饭,还把行李车辆都留在后面,自己骑驴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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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九公听了,高兴得直拍手:“有意思,有意思!多谢老弟!这些酒够我喝好几年了。等喝完了,要是我还活着,再找你要!”正说着,后面运送酒和行李的车子也到了。邓九公吩咐褚一官安排两个得力的庄客照顾随行的人,又拜托门客招待程相公,还叮嘱把酒先收进仓库,等有空自己再去清点。褚大娘子则让人把安老爷的行李搬进来。

安老爷连忙说:“行李不用搬进来了,我住哪儿就搬到哪儿,这样省事。”邓九公神秘地说:“走,我带你看看给你准备的住处。”说着,拉着安老爷就往东厢房走去。安老爷进去一看,三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摆设整齐,床上用品崭新。里间还安置了一套精致的床帐,窗边摆着一张画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最让安老爷意外的是,邓九公家里竟然有书。画案上摆着几套,分别是《三国演义》《水浒》《绿牡丹》,还有新出版的《施公案》和《于公案》。茶具、酒具、洗漱用品也一应俱全,就连新买的马桶和夜壶,都贴心地放在床底下。安老爷看着这两样东西,觉得自己可能用不惯,便说:“老兄,你太费心了。但我住在这里,总归不太方便。”

正说着,褚大娘子和姨奶奶也来了。褚大娘子一听,说道:“有啥不方便的?您就将就住下吧!按老爷子的意思,还想请您在正房一起住呢!是我说您肯定不愿意,费了好几天工夫,才收拾出这个地方。那边厢房是我和女婿住的,有啥不方便的?”说完,也不管安老爷同不同意,就对女婿说:“把华相公叫过来,我让他们把行李都搬进来,我盯着整理。”安老爷见推辞不掉,只好由着他们安排。

行李搬进来后,寿礼和家里人托带的东西也都送了上来。大家连连道谢。安老爷觉得,只要有了寿酒和寿文,其他礼物也就是随个俗,意思意思罢了。

安排妥当后,邓九公又带着安老爷在庄子里四处参观。庄子外面有个小园子,还有两处院落,地方比褚一官住的东庄宽敞多了。西边的演武厅,就是邓九公和海马周三比试的地方。安老爷看到,演武厅中间是五间大厅,连着抱厦,确实十分宽敞。院子里正在搭天棚、建戏台,为邓九公的寿宴做准备,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邓九公又去招呼了程相公一番,然后把安老爷请回正房。此时,褚大娘子已经摆好了一桌精致的果盘。至于那些“酒过三巡”“羹添二道”的繁琐礼节,就不一一细说了。安老爷坐下后,让人把桌上的酒菜挪开一些,要来纸笔墨砚,一边喝酒,一边文思泉涌,很快就把给邓九公写的生传完成了。

写完后,他先把文章大意详细地讲给邓九公听,然后端着酒杯,高声朗读起来:“义士邓翁传学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间读书四十余年,凡遇古人豪侠好义事,辄心向往之,而窃以生今之世闻其语而末尝一见其人为憾。今天子御极之四年,岁在丙午,学海官淮上,旋去官,将之山左访故人女十三妹于齐鲁之青云山。十三妹者,盖曙后孤星,昔为吾师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孙,今归吾子骥,为吾家子妇者也。先是女随其先人副总戎何公杞之官甘肃,何公为强有力者所挫,下于理,郁郁以死。女义有所避,饰媪婢以淅劊伪为母若女者,致其先人逵诰┷。己则窃母而逃,埋头项于青云山间。今义士邓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门户焉。予既至山左,甫得其颠末。然予与翁初无杯酒交,而计非翁又无由梯以见女,乃因翁之子婿褚者介以见翁。既见翁,饮予以酒。言笑甚欢,纵谈其生平事,须眉跃跃欲动,始知古所谓豪侠好义之士者,今非无其人也。会女母氏又见背,有岌岌焉不可终日势,凡货财筋力之礼,翁悉锐身任之。已乃为女执柯,以之妃吾子骥,而使归吾家。计女得翁以获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骀揍套佑谂褪之安,使学海亦得因之报师门而来佳妇,皆翁力也。”

我儿媳守孝期满后出嫁到我家,成婚当晚,邓九公已八十七岁高龄,仍不远千里赶来,还送了丰厚的嫁妆。他在堂上与我饮酒,举杯对我说:“我浪迹江湖,结交的朋友遍布天下,但真正了解我的,没有谁比得上你。我快九十岁了,就算活到一百岁,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你何不为我撰写墓志,先准备着?”我听后十分惶恐,心想若答应他,提前为活人写墓志不合礼数;若以才疏学浅推辞,又违背他的心意,也会埋没他值得传颂的贤德。

我查阅古人的做法,发现为贤者立传,也有在其生前进行的,比如司马光为范蜀公写传就是如此。邓九公一生的经历虽与范蜀公不同,我的才学也远远比不上司马光,但这个先例可以借鉴。于是,我决定按照这个例子为邓九公写传。

邓九公名叫振彪,字虎臣,因行事果断刚直,大家都称他九公。他是淮安桃源人,祖父在明朝崇祯年间担任按察副使,跟随永明王到云南,与邓士廉、李定国等人同一天为国难而死。他的父亲当时是岁贡生,担任训导,得知消息后弃官,徒步万里,冒着危险去收殓骸骨,最终因过度劳累而死。由此可见,邓九公得天独厚的品格,是有家族渊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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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九公生活在本朝,在康熙壬寅年参加童子试,没有考中。他觉得读书不应是大丈夫的唯一出路,便毅然放弃,转而学习长枪大戟,骑马练剑,改考武科。考试那天,他在弓术、刀法、举石等项目上都获得了上等成绩,却因默写武经格式有误,按规定应被淘汰。主考官暗示他只要有所表示,就可以帮他通融,还许诺让他得第一名。邓九公愤怒地说:“大丈夫应凭借真本事获取功名,谁会在深夜拿着银子去乞求怜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榜末勉强有了名字。但经此一事,他彻底断绝了进取之心,于是带着先人的灵柩,离开家乡,前往山东,在茌平桐口的二十八棵红柳树那个地方定居下来。如今,那个地方因他而闻名,人们说起他,就会称“二十八棵红柳树邓九公”。

邓九公生性诚实坚毅,又常常表现出侠义之气,经常为乡里调解纠纷,抑制豪强,扶助弱小。遇到不讲理的人,他就会挥拳教训,大家都乐意听他评判是非。时间久了,他的行为更加豪爽,名声也越来越大。当时天下太平已久,但盗贼却不断出现,凡是南北往来、携带巨资做生意的人,都提心吊胆。他们听说邓九公的名声,都带着厚礼来聘请他护送行李,邓九公也因此得以走遍天下。他从事保镖这个行当将近六十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也没有伤害过一个人。结束保镖生涯时,那些富商在他门前挂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名镇江湖”。这虽然不足以成为他的荣耀,但也能让人想象到他超凡的气概。邓九公身高九尺,额头宽广,下巴丰满,目光炯炯有神,下巴上的胡须像银线一样,长度超过肚脐。睡觉时,他会把胡须梳理整齐并扎起来,还曾说:“就算每天花费千金,也不能损伤我这胡须分毫。”晚年的他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喝酒,喝醉后就舞刀弄剑、跳跃腾挪,以此为乐。

邓九公身体康健,寿命长久,却一直为没有儿子而忧愁,常常怏怏不乐地说:“如果我邓某最终没有儿子,这不符合天道。”我用“《洪范》中所说的五福,子嗣和官职并不包含在内”来宽慰他,但他始终不高兴。庚戌年,是邓九公九十岁生日,我从京城带着酒来为他祝寿。一进门,正赶上他家在办新生儿的喜宴,一问才知道,他的小妾一个月前就怀孕了,而且生下了双胞胎。唉!我听说男子六十四岁后一般不会再有孩子,女子四十九岁后不再生育,这是常理;九十岁还能生子,我从未听说过。邓九公能够感动上天,上天对他的回报,似乎不是常理所能限制的。他真是人中豪杰啊!

邓九公将来必定能活到百岁,子孙满堂,福报绵长,以后值得传颂的事迹还会有很多。我只希望自己能多活些日子,等着继续为他记录。

安老爷念完文章,心中十分得意,料想邓九公听后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没想到邓九公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不停地抓着长长的胡子发呆,好像在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安老爷见状十分不解,忍不住问道:“九兄,我这篇文章配得上你这个人吗?”邓九公严肃地说:“说什么话!以老弟你的大手笔,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听着,里面还少了些内容,你得给我添上。”安老爷忙问:“要添什么?”邓九公说:“你这里没提到我家闺女。我常见人家的碑文,会把一家子都写在后面;还有,你得把刚才给两个小子起的名字也写上。”

安老爷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文章各有体裁,碑文是碑文,生传是生传,这怎么能混在一起写?如果按照那种体裁,岂止是你的子女,就连嫂夫人的姓氏,以及你出生、去世的年月日,安葬的地点,都要写在后面。这些都是你一百二十岁以后的事,现在着急什么?”邓九公固执地说:“我不管那些。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当面给我写齐全了,我才放心。”

安老爷被他纠缠得没办法,只好另拿一张纸,写道:“公生于明崇祯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终,合葬某处。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帼而丈夫者也,适山东褚生。子二,世骏、世驯。”邓九公看了才高兴起来,又笑嘻嘻地递给安老爷说:“好兄弟,你干脆把后面的四六句也写出来。”安老爷无奈道:“老哥哥,你这就胡闹了。那叫墓志铭,哪有你好好地活着,我就给你写墓志铭的道理?”邓九公反驳道:“老弟,你这么个人,怎么也这么不通!一个人活到九十岁了,要是还有这些忌讳,那就是‘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安老爷在书堆里钻研了半辈子,没想到此时被这老头儿说“不通”。仔细一想,邓九公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便思索片刻,在后面又写了一行:“铭曰:不读书而能贤,不立言而足传。一得无惭,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后也,而区区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终协熊占,其生也挛,且在九十之年。呜呼,此其所以为天,后之来者视此阡。”

小主,

安老爷念了一遍,又详细地解释给他听。邓九公听后,只说了句:“行了!行了!”就跳起来给安老爷磕头,安老爷慌忙还礼。邓九公又说:“老弟!还是我那句话,我这条命是父母给的,名声是你帮我留下的。有了这篇文章,就算天塌地陷都是瞎话,反正大清国万年长存,我邓振彪也能万年留名了。”说完,他亲自给安老爷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大杯陪着喝。

安老爷此时事情办完,寿礼也送了,便和邓九公尽情畅饮。吃过饭后,就到厢房休息。这时,麻花儿已经和邓九公的那些小厮们混熟了。褚一官亲自搬来陪着安老爷,还叫了随缘儿进来伺候。

过了两天,就是邓九公的寿辰。一早,褚一官和他的徒弟、门客们就张罗着从府城里请来了两班小戏。当天,大厅上挂满了寿画寿联,大家也送来了寿桃寿面,宴席上摆满了寿酒,戏台上唱着寿戏。来祝寿的男客有士、农、工、商各个阶层,女眷们也是老老少少、村野俊俏的都有。有的送上寿礼,有的说着祝寿词,都是为了庆贺邓九公长寿。邓九公高兴极了,忙着招待这个,应酬那个。他把男客们让到大厅正中的三间屋子,女眷们安排在西梢间。考虑到安老爷可能和那些普通客人聊不到一起,便在东梢间单独设了一桌,请安老爷过去坐,还特地请了本地四位乡绅作陪。

这四位乡绅,一位姓曾,名异撰,号瑟庵,因无意追求功名,便做了个装点山林的名士;一位复姓公西,名相,号小端,因家境富裕,捐了个鸿胪寺序班的官职;一位姓冉,名足民,号望华,是通过教官选拔的候选知县;一位姓仲,名知方,号笑岩,因在团练乡勇时出力,被授予六品职衔。安老爷见他们都是孔子贤能后裔,心中十分敬重。大家相互行过礼后,邓九公笑呵呵地先来到这桌,举杯为大家安排座位,斟了一圈酒。刚要坐下,他指着安老爷对四位陪客说:“我这位兄弟酒量很好,今天委屈你们四位,多陪他喝几杯。我还有句话,先在你们面前道个歉,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虽说都是孔圣人的徒孙,但别像平时糊弄我那样糊弄他,和他瞎拽文。人家肚子里的学问,比你们明白得多!我可提前告诉你们。”说完,哈哈大笑,又陪大家各自喝了一杯,才到别的席面招呼去了。

这四位陪客见安老爷是个旗人,本来就不太在意,再加上邓九公这番只护着安老爷的话,姓曾的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就更不愿搭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只顾着他们四人高谈阔论起来。安老爷反倒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戏。只是安老爷天生对看戏不太感兴趣,什么宾白唱段、舞台道具、表演排场,平时一概没留意过,更别说梆子、二簧这些戏曲了。所以他虽然看着戏,却一点也不懂。只看到满台刀枪舞动,锣鼓喧天。

不一会儿,从上场门跳出一个头戴黑盔、身穿黑甲的黑脸人,也没听见他唱,只拿着一杆枪“哇呀呀,哇呀呀”地喊得震天响,脚步咚咚,跳得尘土飞扬。闹腾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他念了四句道白,第一句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安老爷听懂了这句,便留神听下去,果然是那首《垓下歌》,这才知道这人扮演的是西楚霸王。原来台上这半天演的是楚汉相争的故事。这段历史,安老爷早已烂熟于心,于是就想听听接下来唱的是什么。这时,笛箫声、鼓板声齐奏,安老爷侧着耳朵,好不容易听清了两句,唱的是:“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

正听得入神,忽然听见左边坐着的曾瑟庵对其他三人说:“人生在世,既然做了盖世英雄,怎么能不觉得人生短暂如春梦呢!这位霸王要是能像我家子皙公那样,领略些沂水春风的乐趣,自然能达到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又怎么会觉得人生短暂如春梦呢!”他话还没说完,仲笑岩突然说道:“说到底,他还算不上真正的盖世英雄。要是这件事发生在我家子路公那个时代,凭借他的本领,那八千子弟兵早就‘急公向义,亲其上,死其长’,先打到关中了,又何必担心有十个韩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听了,不屑地说:“算了吧!笑岩,你别来给你家子路公撑面子了。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被夫子嘲笑,还受到那样的驳斥。”仲笑岩见曾瑟庵炫耀他家先贤的高尚风范,却揭自家先贤的短处,心里很不高兴,反驳道:“总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知道和些大大小小的孩子混在一起强!”曾瑟庵翻着白眼说:“不瞒你说,你可知夫子感叹‘吾与点也’,正是欣赏他那些看似没什么用处的地方。”

宴席间,冉望华本就是个极为谦让的人,见曾瑟庵和仲笑岩争执起来,吓得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转头望向复姓公西的小端说道:“小端,你瞧瞧,今日这么个礼乐和谐的地方,他们二位却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我不过是个只想温饱度日的人,实在没办法调解这场纷争,这事只能仰仗你这位大君子出面了。”公西小端见冉望华把这麻烦事推到自己身上,连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按理说我也该推辞,但今日承蒙主人盛情,特意请我们来做陪客,招待水心先生,我们总不能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坏了风雅。”说完,他离开座位,分别向曾瑟庵和仲笑岩各鞠了一躬,试图劝和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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