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永平县有个叫周仪的人,娶了梁氏为妻,生了个女儿叫玉妹,正值十六岁,容貌绝世,而且遵循母亲的教诲,四德兼备,乡里人都称赞她。玉妹六七岁时就许配给了同里的杨元,即将准备行聘礼迎娶,却因母亲去世而耽误了。
有个土豪叫伍和,有一次去别人家讨债,偶然经过周仪家门口,回头看见玉妹正倚着栏杆刺绣,容貌十分美丽,便留恋徘徊,舍不得离开。他问仆人:“这是谁家的女子?真是可爱。”仆人说:“这是周家的玉妹。”伍和问:“许配人家了吗?”仆人说:“不知道。”
伍和便动了心,日夜思念,于是央求魏良做媒人。魏良见到周仪,说道:“伍和家资巨万,田地广阔,世代富裕,门第高贵,想求娶您家女儿做女婿,让我做媒人,希望您一定答应。”周仪回答说:“伍家的家势富豪,全县人都敬仰。伍官人少年英杰,众人都称赞,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小女没有这个缘分,早年已经许配给本地的杨元了。”
魏良回去告诉伍和:“事情不成了,他家早年已经许配给杨元,不肯改嫁。”伍和生气地说:“我的家财人品、门第势力,反而在杨元之下吗?为什么拒绝我,我一定要用计害他,才能遂了我的心愿。”魏良说:“古人说得好,争亲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迷恋她呢?”伍和终究不听,想要挑起诉讼。
周仪知道后,就托原来的媒人选择日子把女儿送到杨元家,成就了姻缘,以杜绝争端。伍和听说后,心中大怒,派人偷偷砍伐了几株杉木,浸泡在杨元家门口的鱼池里,想通过诉讼来报仇。于是写了状子告到永平县县令秦侯那里,原告、被告以及邻里干证都被一一传讯。
邻里都说:“杉木确实是伍和家坟山上的,确实浸泡在杨元家门口的池中,形迹昭昭,不敢隐瞒。”杨元说:“他争亲不成,就砍伐树木栽赃,图谋报仇,多么冤枉悲惨啊!”伍和说:“他盗砍坟木,惊动先灵,让我死生都受影响,苦楚难当。”秦侯说:“伍和何必强辩?你其实是因为争亲不成,所以栽赃报仇。”于是打了他二十板,判了他诬告反坐的罪。判决说:“审理得知伍和与杨元因争娶产生宿仇,多年来关系疏远。伍和自己砍伐杉木,私下浸泡在杨元的池中,暗中图谋赖账,他费尽心机,可这计策多么笨拙啊。邻里都如实指出,他们只知道杨元的池中有赃物,却不知道赃物在池中是因为伍和丢进去的。杨元是无辜的,伍和应判反坐。某某干证,都落入了伍和的圈套中,姑且免于追究。”
此时,伍和阴谋没有得逞,怒气冲冲,痛恨杨元:“我不把这贼置于死地,誓不罢休!”思来想去,总是想害杨元。一天,他忽然看见一个乞丐来觅食,就给他酒肉,问道:“你到各处乞食,哪些人家比较富裕,肯施舍钱米给你们贫民?”乞丐回答说:“各处的大户人家都好乞食,但只有杨元长者家中正在摆酒演戏还愿,无比快活,很好讨乞,我们经常在那里,相熟了,能多讨到一些。”
伍和问:“戏演完了吗?酒吃完了吗?”乞丐说:“还没完,明天我还要去他家。”伍和问:“他家东廊有一口井,有多深?是和大家共用的吗?”乞丐说:“只是他家独自打水。”伍和说:“我再赏你酒肉,托你一件事,肯出力去做吗?如果做得好,还有一钱好银子谢你。”乞丐说:“财主既然肯用我,又肯谢我,即使要下井去取黄土我也下去,怎么敢推辞?”
伍和说:“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功夫。”说完,就把酒肉给他。乞丐醉饱之后,问:“做什么事?”伍和说:“你现在已经醉了,在我这里住宿,明天酒醒,早饭后我再告诉你。”到了第二天清晨,伍和问乞丐:“酒醒了吗?”乞丐说:“酒已经醒了。”伍和就把一包金银首饰交给乞丐,说:“托你把这个带到杨家,偷偷丢在井中,千万不要泄露机密,只有你知我知。”
小主,
乞丐接过,就出了伍家的门。走到半路,看见一个卖花粉簪钗的人,就起了贪心。他坐在偏僻的地方,打开伍和的包裹一看,只见有金钗一对,金簪二根,银环一对,银钗二根,心中大喜。他用二斗米和三分碎银,买了铜锡做的簪钗,把金银的换了下来,依旧包好,混入杨元家看戏的人群中,把这包东西偷偷丢进井里,第二天来告诉伍和,讨了一钱赏银。
伍和随即写了状子,依旧以盗窃为由,以“指赃搜检”等情由告到巡行衙门包公那里。包公准了状子后,就发牌让该县拿人搜赃。伍和指称金银首饰赃物在井中,于是凭借应捕里甲下井搜检,果然得到一包金银首饰。杨元一见无法辩白。本县将他起解到包公处。
包公再三审问,杨元死不承认。包公说:“井在你家,赃物在你家井中,怎么能推辞?”杨元受刑,还是不认盗窃。包公于是喊来伍和,问:“你这首饰是谁打造的?”伍和说:“打金的是黄美,打银的是王善。”包公立即传讯黄美、王善来,问道:“这金银首饰是你二人给伍和打造的吗?”黄美说:“小人给他打金的,没打铜的。”王善说:“小人为他打银的,没打锡的。”
包公一听到“铜、锡”之言,就知道此事有弊,暂且把杨元监禁起来,把伍和赶出去,随即命令得力公牌邓仕秘密跟随伍和,看他在外面和什么人谈论,就赶紧抓来报告。邓仕悄悄地跟随伍和走到市中,只见伍和问乞丐:“前日托你干的事,已经送了谢礼一钱,你为什么把铜锡换了金银?”乞丐回答说:“我怎么敢做这种事?”伍和说:“包爷传讯黄美、王善两匠人认出来了。”乞丐无话可说。邓仕当下抓住乞丐回报。
包公把乞丐夹起来,说:“你为什么换了伍和的金银首饰?”乞丐吓破了胆,只得如实招认:“伍和托我拿首饰丢在杨元廊下的井中,小人见财起心,换了他的是事实,那东西还在我身上,马上献给老爷,乞求饶我一命。”
此时包公十分愤怒伍和,于是对他严加刑讯,最终判他反坐之罪,伍和即使有百口,也无法强辩。判决说:“审理得知伍和,心肠万分狠毒,奸计层出不穷。栽赃陷害杨元,冤情沉于井底;用钱贿赂乞丐,事情在市中败露。之前用杉木耍奸计,已经判了诬告;如今用首饰诉讼,更见其居心叵测。用尽机谋,只是害了自己;难逃法网,最终害了自身。陷害别人的心太过分,欺骗上天的恶更加明显。判处他在要道服劳役,以警示众人;剪除他这作恶的凶器,以昭明大法。杨元无罪释放,乞丐因徇私酌情处罚。”
第九十六则扮戏
话说建中有个地方土地贫瘠,风俗浮华奢侈,男女的性情向来放纵恶劣。女子多有私下交往的情况却不以此为耻,男女之间不合礼法的相处也不觉得污秽。居住在那里的人,只想着丰衣足食,穿戴整齐华丽,却不管行为是否检点、是否卑贱污秽。当地有谣言说:“天天喝酒喝到醉,顿顿吃肉能吃饱,就足以称得上风流又聪明,一声‘俏郎君’唱起来,多少女子争着吵闹。”这说的是男子们的淫乱。又有俗语说:“脸上多抹粉,巧妙调胭脂,高高梳发髻,穿上好衣裳,娇俏打扮,善于迎合,多少人夸这是美貌女子。互相看着都是知心人,从早到晚不愁这愁那。”这说的是女子们的放纵。
听说有贤能的县官考察当地风俗,想要革除这些淫乱污秽的风气,成就清白的习俗,无奈习俗的浸染已经很深,难以在短时间内挽回。
有一个富家子弟杨半泉,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美甫,次子叫善甫,幼子叫义甫,都轻浮放浪、不受约束,向来超越礼法。他家东邻有个亲戚于庆塘,他的儿媳刘仙英容貌十分美丽,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嫌弃丈夫年幼,内心的需求难以满足,日夜忧愁烦闷,在星前月下,和人眉目传情,想要和外人交往,完全没有顾忌。美甫兄弟三人于是都去挑逗她,仙英虽然没有不接受的,但内心钟情的是善甫。庆塘夫妇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但因为儿子年幼不懂事,媳妇年纪稍大,有那样的心思,难以防范。又考虑到善甫是亲近的亲戚,又是邻居,如果当场捉获,彼此都会伤了脸面,只得含忍、模糊处理。
不过,善甫虽然迷恋仙英,仙英心里却觉得有所不足。因为善甫虽然钱财充足,仪容修饰得很好,但胸中没有学问,思想不开窍,琴、棋、书、画、弹、歌、舞这些都不熟悉,难以成为风流佳婿。即使善甫巧妙地献媚示爱,极力奉承,仙英也只是应承而已,私下交往四年多,从未吐露过真情。
忽然在中秋佳节,风清月朗,当地人邀请浙西的子弟来演戏,庆祝这美好的夜晚,动听的歌声传到云霄。仙英在西楼上观赏,夜深人静时,听到子弟们嘹亮的歌声,她凭栏侧耳倾听,内心十分激动,恨不得插翅飞到他们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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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善甫又来和仙英相会,问道:“昨夜风光月色无比美好,你为什么独自远离我,不一起登高楼,到月宫中与嫦娥共享乐事呢?”善甫说:“本来想来陪伴你,偶然有浙西的人来演戏,父兄亲戚大家都邀请我去玩耍,不能私自前来,所以才辜负了你。”仙英趁机问道:“夜深时歌声响彻天空的是谁?”善甫说:“不是别人,是正生唐子良,他二十二岁,神态风姿出众,有各种才华。问他的家世,原来是大官的子弟,书已经读得很好,只是生性喜欢玩乐,所以和众子弟一起出游。”
仙英听说子良为人风雅潇洒,更加动心。第二天,她就对婆婆说:“公公很快就要六十岁了,这也不是平常的日子,自然各处的亲友都会来祝寿,少不了要设酒宴客,必须请子弟们来演几天戏。如今听说有浙西的戏班在这里,他们善于歌唱表演,适合用来为公公祝寿,让宾客们尽情欢乐后散去。”婆婆听了很高兴,感叹道:“古人说‘子孝不如媳孝’,这话不假。”于是劝庆塘说:“人生在世就是要及时行乐,何况正值老官人您的生日,福寿增加,星光闪耀,所有亲友都会来庆寿,一定要摆酒设宴款待佳客,难得有好的浙西戏班在这里,必须叫到家中来演上几台。”庆塘起初不答应,听了妻子多次劝说,就叫戏班子连续演了二十多天。
仙英仔细看那正生唐子良,觉得他实在可爱,就偷偷跑到外厅,默默带着子良一起进入卧房,相处得很愉快。戏快要演完时,子良心想:戏演完了怎么能长久留在他家和仙英相会呢?于是想到一个计策,秘密约仙英和他一起私奔,但不知道仙英心里怎么想。
子良当夜和仙英私下说:“如今你家的戏演完了,我肯定不能再长久和你同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仙英说:“我也没有办法。”子良就起了带她走的心思,用甜言蜜语对仙英说:“我有一个计策,不如你和我一起私奔到我家。”仙英说:“我家重重门锁,怎么能走得出去?”子良说:“你家后门有花园,可以翻墙出去。”仙英说:“这样就好。”于是约定某天某夜翻墙逃出,和子良一起离开了。
当时因为设酒演戏的时间长了,庆塘夫妇日夜照顾,十分劳累,起初没有提防。到了第二天,他们喊媳妇起来,连喊几声都没有回应,直到去房中看床,发现人不见了。他们就顿足捶胸地哭道:“我的媳妇肯定是被人拐走了!”于是思考了很久说:“拐走我媳妇的肯定不是别人,只有杨善甫这个贼子,受他多年的欺辱,含忍没有办法,现在又把人拐走了。”
庆塘不得不写了状子告到包公道:“我要告的是目无法纪、奸污拐带的事情:婚姻是万古不变的大纲,法制是君王定下的法典。强横的杨善甫是当地的恶霸,气势嚣张,依仗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做着奸邪的事情。他欺负我儿子年幼懦弱,长期与少妇刘仙英有不正当关系,贪得无厌。本月某天三更时分,他拐带仙英逃到远方,把房中财物偷得一干二净。我有媳妇就像没有媳妇一样,儿子有妻子也像没有妻子一样。杨善甫的妾室很多,现在又奸污拐带,这地方简直和溱洧、郑卫一样风俗败坏,恳请您明察。”
包公天性刚正贤明,断案神速,就准了庆塘的状子,马上派人捉拿被告杨善甫。善甫感叹道:“老天真是冤死我了!刘仙英虽然和我平时关系亲密,但现在不知道被谁拐走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却平白无故诬陷我奸污拐带,这情感到底有多苦啊!我必须申诉,才能洗清这个冤屈。”于是写了状子申诉:“我要申诉的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秦越两地的人也不相关。当地风俗浮华,私下交往的事情很多。庆塘的儿媳仙英有不合礼法的行为,和很多人有交往。本月某天夜里,不知道被谁偷偷拐走藏了起来,踪迹难寻。庆塘执着于仇恨,谁是证人呢?竟然平白无故诬陷我。他捏造事实,无中生有地告状。如果您不替我洗清冤屈,我一定会遭到陷害。”
包公仔细看了善甫的诉状,心想:他们私下交往多年,拐带是有原因的,怎么能推脱罪责呢?于是叫来杨善甫骂道:“你既然和仙英私通多年,一定知道仙英内心的想法,现在仙英被人拐走,你也一定知道其中的缘故。”善甫说:“仙英相爱的人很多,怎么能诬陷是我拐走的呢?”包公说:“仙英既然有很多相爱的人,你可以一一报上来。”善甫于是报了杨廷诏、陈尔昌、王怀庭、王白麓、张大宴、李进有等人。
包公把这些人一一拘到公堂审问,他们都说:“仙英有私下交往的情况是真的,但拐带这件事完全不知道。”包公就把善甫及众人一一用刑,没有一个人肯招认,大家都喊道:“仙英是行为不端的女子,性情就像水性杨花一样,到处飘荡,不知道又跟谁逃走了,却把我们这一班人抓来受这种苦楚,就算死在九泉之下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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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塘又向包公陈述道:“拐走我媳妇的是杨善甫,和其他人无关,只是善甫故意刁难,拉众人来搅和。”包公再审众人,他们的供词都说:“仙英和众人有私下交往是真的,但始终不敢乱说善甫拐带,请求老爷详察冤情,救救我们这班无辜的人。”
包公听了众人的话,担心善甫受了冤枉,就把所有的犯人都收监了。
到了夜里二更时分,包公焚香祷告说:“刘仙英被人拐走,不知道姓名,也不见踪迹,天地神明,在冥冥之中监察着,希望能尽快告知真相,以免冤枉了无辜的人。”祷告完,他走到西窗边,只听到有读书的声音,仔细一听,是在诵读《绸缪》这首诗,其中有“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的句子。包公心想:这是《唐风》里的诗,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诵读。
清晨起来,包公梳洗后升堂,忽然听到衙后有人唱道:“戏台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凉。”包公猛然醒悟:“一定是唱戏的子弟,姓唐名子良。”升堂时,处理完投文签押的事务,他又把杨善甫带出来问道:“于庆塘家曾经唱戏吗?”善甫回答说:“唱过。”包公又问:“有姓唐的吗?”善甫回答说:“有个唱正生的叫唐子良。”包公再问:“他是哪里人?”善甫回答说:“是衢州龙城县人。”
于是,包公以追捕劫贼为名,给衢州守官宋之仁发去公文说:“最近在阵地上抓获了一个惯贼,这个强人自己供称,龙城县的唐子良和他一起打劫多年,分赃得到一个美妇,还有若干金银财物,请帮忙缉拿唐子良前来对质,以便审理结案。”宋公接到公文后,急忙捉拿唐子良,押解到包公的府衙。
唐子良见到包公后,直接申诉说:“小人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后代,学习儒家经典多年,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又不能从事繁重的生计,于是和人合伙唱戏。之前在富翁于庆塘家为他祝寿唱了二十多场戏,他的儿媳刘仙英心里爱慕小人,就私奔和我交好,愿意跟我回家,我哪里是盗贼呢?同伙的那些人都可以作证。”
包公得知了真情,就把唐子良收监。又发公文捉拿刘仙英来审问:“你为什么不顾道义,背着丈夫逃走?”刘仙英说:“小妇逃走的罪过固然不能免除,但因为丈夫年幼,无法满足我的需求,所以才丧失廉耻犯下这罪过,万望老爷宽恕。”
包公叫来于庆塘父子问道:“你这老头太糊涂了!儿子还年幼,怎么能娶这个行为不端的媳妇,也难怪她会逃走了。”于庆塘说:“小人晚年得子,过于疼爱,所以早早娶了媳妇来辅助儿子。恳请老爷开恩宽恕。”
最后,包公判决:刘仙英背着丈夫逃走,交由官府变卖;唐子良不应该私下接纳私奔的妇人,杨善甫也不应该与他人的妻子有不正当关系,杨廷诏等人都被判犯有通奸罪;于庆塘诬告他人,判反坐之罪,加重罚赎,以警示后人。大家都对这个判决心服口服。
判决写道:“审理得知刘仙英,容貌艳丽过人,但行为污秽、性情放纵,世间少有。她嫌弃年幼的丈夫,与心机深沉的男子交往。私下与多人有不正当关系,毫不顾惜名节。在闺房中做不合礼法的事,又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在家中有多个心仪之人,早已失身。和戏子偷情,背弃丈夫的行为更加严重。她极度贪恋欢乐,陷入了如同猪狗般的耻辱境地。依照法律,将她交由官府变卖,按礼制给她的原夫一些补偿。唐子良接纳私奔的妇人,怎么能称为‘良’?杨善甫放纵私情,难以称‘善’,都判处徒刑,以警示那些行为不检点的人。杨廷诏等人都犯有通奸罪,法律难以赦免。于庆塘一人应当承担诬告的罪责,处以罚赎和严刑。希望通过这个判决,扫除当地的不良风气,让百姓的习俗回归淳朴。”
第九十七则瓦器灯盏
话说永从县的李马英,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在乡试和会试中接连考中,殿试位列二甲,被选为泰州知州。他到任后,严格遵守为官准则,一举一动都遵循王法,使得地方上的奸邪之徒销声匿迹。当地的学校日益受到尊崇,小吏们也日渐敬畏他。集市上没有争吵之声,乡野间安宁祥和,人们都称泰州有幸能得到这样的贤明知州。只是他遇到亲戚故旧或同年科举的人,多少会听一些说情的话。怎奈有一天他疾病缠身,最终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呼唤妻子赵氏说:“我原本期望与你共度百年,如今天命有限,不能再在尘世停留,你应扶着我的灵柩返回故乡,教诲儿子传承我家的书香门第,不要让他失去安身立命之所。”说完便去世了。赵淑人悲痛万分,抚着棺材自杀了。按院听闻此事后,前往吊唁,迅速上奏朝廷,朝廷降旨表彰李马英为良臣,赵氏为烈女,让他们的灵柩通过驿站返回故乡,还建立祠堂以供祭祀。
李马英的儿子罗大郎,本性凶狠狂妄,又没有学问。父亲为官清廉贫苦,宦囊早已空虚,而他生活奢华,致使家产逐渐减少。他不遵守礼法,与坏人为伍,倚仗强势肆意作恶,在乡里横行霸道,游手好闲,甚至沦为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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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罗大郎坐在南桥,忽然看见银匠石坚在渡口送别亲戚水朝宗。石坚担心水朝宗喝醉,买了六个瓦器灯盏,拿着水朝宗的包裹叮嘱道:“这些东西一定要珍重,不可疏忽大意。”水朝宗说:“这是我自己会当心的事,何必反复叮嘱。”说完便告别离去。罗大郎听了这番话,心中顿生歹念:“石银匠送这个人时再三嘱咐,里面必定是熔铸好的银子。”于是他急忙赶到前方,想要图谋水朝宗的财物。
到了龙泉渡口,罗大郎听见水朝宗醉醺醺地呼唤渡子阮自强撑船渡河。阮自强说:“我生病了,不能撑船,你自己撑过去吧。”水朝宗带着醉意跳上渡船,罗大郎连忙也踏上船说:“我帮你撑船吧。”一篙离岸,两篙渐远,三篙便到了河中央。此时天色昏暗,夜晚漆黑一片,两岸空无一人,罗大郎突然发难,将水朝宗推入深水中,取走他的包裹登岸离去,只在船上留下一把雨伞。
第二天,阮自强让儿子去看船,儿子把雨伞拾回家中。当晚,罗大郎谋得水朝宗的包裹,悄悄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银两,只有六个瓦器灯盏,他心中感到十分沮丧,自怨自艾,于是提笔在龙光庙的后门写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写完后,他把灯盏打破便回家了。
过了两天,水朝宗的儿子水有源在家中心中不安,说道:“父亲前日进城拜访石亲戚,至今未回,为何如此拖延?”于是他前往城中访问。石坚说:“前日我苦苦挽留你父亲,他却急着要回,当时还带着酒意,身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六个灯盏和一把雨伞,你可以沿路去打听。”
水有源按照石坚的话,一路细细打听。直到渡口,他向阮自强询问。阮自强说:“前日晚上,有一个醉汉和别人一起过渡,不知是谁撑的船,留下一把雨伞,我把它收起来了。”水有源一见雨伞便号啕大哭道:“这是我父亲的雨伞,如今在你家,必定是你谋害死了我父亲!”他立即向邻里说明情况,写了状子告到本县。
状子写道:“我要告的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之事:蝗虫不捕,田地里就少了好庄稼;蛀虫不除,庭院里就没有好树木。如果官府不剿除盗贼,商旅怎么能安宁?恶霸阮自强是驾船的渡子,一贯残害平民。本月某日傍晚,我父亲水朝宗带着一点微薄的钱财,途经渡口,酒醉后乘船,船撑到河中央时,被打落深水,当场丧命,至今不见尸身踪迹。次日,我到他家追究根源,雨伞就是见证。我父亲在江边抬头眺望,正愁着听到乌鸦的叫声;在渡口歇脚,却误入了强盗的境地。阮自强如三尺寒剑,见到的人魂飞魄散;他一声怒喝如雷,听到的人肝肠寸断。他表面上接待客商,实际上是暗藏的盗贼。谋财害命,甜言蜜语化作杀人的刀。恳请您准允断案,为我父亲伸冤。”
此时,冯世泰担任县尹,一见水有源的告状,就批准受理:“人命关天,此事非同小可。我会为你拘拿被告人,审明真相,为你父亲偿命。”于是他差人拘拿阮自强。阮自强不得已,只好到县府递上诉状。
诉状写道:“我要申诉的是被诬陷判罪之事:人命关天,不能无风不起浪;强盗案重在赃物证据,我难以甘心被人把假的当作真的。谋财不是小事,杀命更是极大的罪刑。我以撑渡为生,接送客人多年,突然患病,卧床半月,未曾出门。前夜天黑,不知何人过船,遗留下一把雨伞。次日清晨,儿子去洗船时拾回。水有源寻找父亲时见到雨伞,就诬陷我谋害。而且这里路途冲要,谁敢私自谋害人?如果真有谋害人的事,为何不把雨伞藏起来消灭踪迹?姓丁的火,难以移到姓丙的头上;越人的货物,怎能说成是秦人的财产?水有源为父报仇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应当寻找真正的仇人;官府自有法度,请求为百姓缉拿真凶。”
冯大尹批准了阮自强的诉词,便唤水有源来对质。水有源哭着说:“阮自强谋害死我父亲,沉匿我父亲的尸身,罪大恶极,法理难容。如果不是他谋害,雨伞为何会在他家?乡里人可以作证。”阮自强哭诉道:“我卧病半月,未曾出门,儿子洗船时拾到雨伞,大白天有很多人亲眼所见,哪里有谋害的情由?如果有谋害的情事,必然会把雨伞藏起来,怕人发现踪迹,怎么会让人知道,还叫你来告我?请求拘拿里甲邻右审问,便知明白。”
冯侯于是拘拿邻里何富、江滨到县衙审问。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阮自强撑渡三年,毫无恶行,患病半月,确实未曾出门,他儿子洗船拾到雨伞,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水有源的父亲是否被谋害,还不确定,怎么能诬陷阮自强?”水有源立即禀道:“这何富、江滨都是阮自强的亲近心腹,都收受了阮自强的银两贿赂,所以彼此互相回护,如果不用刑,他们决不会如实交代。”冯侯于是将二人夹起,再三拷问。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