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个秃头光臂的独眼大汉开了门。马荣说:“这家伙欺负外乡人,想把我当冤大头,真是有眼无珠,自讨没趣!”
大汉沉下脸,对丑八怪喝道:“哪次少了你的赏钱?还不快滚!”又对马荣赔笑:“客官请进!”
屋内又闷又热,一股羊臊味直冲鼻腔。中间地上支着火盆,四周矮凳上围坐了三男三女,个个袒胸露臂,手执钢钎拨火烤肉。掌班看了马荣一眼:“照旧例,先收五十铜钱,随后有饭食款待、美人相陪。”
马荣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解开绳结,在柜台上不多不少数了五十。掌班伸手来取,马荣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在柜上:“慢!我问你,有好酒解渴吗?”
掌班:“按规矩没有。”
马荣松开手,把掌班向后一推,边拣铜钱边说:“你不仁我不义,没好酒的话,我也不消费了!”
掌班见到手的铜钱要飞,忙说:“罢了罢了,算你是行家,破例给你一壶好酒。”
马荣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下次再来照顾你生意。”他把五十铜钱交给柜台,转身在火盆旁找了个小凳坐下,学着其他嫖客的样子脱下长袖系在腰间,又从火盆上取了一串羊肉嚼起来。
一个嫖客已有三分醉意,搂着身边的女子摇摇晃晃哼起了小曲。另外两人则清醒着,用番语交谈。他们身材不算高大,却浑身是劲,不可小觑。掌班把一小壶酒放在马荣面前,自回柜台。一个女子起身从琴架上取了琵琶,依墙自弹自唱,虽然调不成调,但嗓音不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后门走进一名女子,虽略显粗俗却也有几分姿色。她在马荣身边坐下,圆脸上微露笑容。马荣捧起酒壶喝了一口,学着风月场中的客套问:“不知大姐芳名?青春几何?”
女子莞尔一笑,只是摇头——原来她不懂汉话。
马荣冲对面的嫖客说:“幸好我和这姑娘的事不是靠说话,不然就晦气了!”
一个嫖客闻言大笑:“朋友,你贵姓大名?”
“不敢,我姓荣,单名一个保字。你叫什么?在哪儿学的一口好汉话?”
“这里的人都叫我猎户。我在兰坊多年,读过不少汉书,怎能不会汉话?你身边那姑娘叫吐尔贝。不知朋友来此有何贵干?”
马荣心里不痛快,没理他,只是默默捧起酒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吐尔贝。
猎户嗤了一声,冷冷地说:“要是只为这种事,何必大老远专程来这儿!”
马荣怒目而视,忽地站起来走向猎户。吐尔贝没拦住,马荣已到猎户身后,抓住他的胳膊一拧,厉声说:“你这人好不仗义!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天我第一次来,也没冒犯你,你却疑神疑鬼地盘问,是什么意思?”
猎户环视众人,另一个嫖客只顾撕咬烤肉不理他,掌班靠着柜台悠然剔牙,也假装没看见。猎户见没人帮他,便软了下来哀求道:“荣大哥别见怪,只是你们汉人除了官府偶尔派人来催税,平时很少有人来这儿,所以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马荣松开手回到原位,一口饮干酒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有道是不打不相识,今天有缘在此相会,也不必瞒你了。我本在邻县一个兵卡戍边,从那儿到这儿要走三天。有一天我跟同营的守卒开玩笑,不小心在他脑后轻拍了一下,没想到他头破脑裂当场死了。我虽是失手,但人命关天,上司不知内情,怎会不判我偿命?到时候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所以连夜逃到这儿。现在我有家难回,处处都是盘缠紧缺的困境,带的钱也快花完了,想找点差事赚点钱糊口。如果你不嫌弃愿意提携,我一定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另一个嫖客不懂汉语,猎户当翻译把马荣的话用番语讲了一遍,两人都盯着马荣,将信将疑。猎户早有戒心,回答:“荣大哥,既然成了朋友,哪有不照顾的道理?只是眼下没有空缺,一时没法安排,容以后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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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说:“依我看,找差事不难,比如绑个年轻女子卖到风月场所,还愁没钱吗?”
“荣大哥有所不知,以前官道畅通,兰坊聚集了王侯将相、商旅文人,寻欢作乐的生意很红火,那时一个美女就是摇钱树,家里有十个女儿就能日进斗金。现在人少客稀,各行各业都不景气,风月场的买卖也日渐萧条,如今各家场所都人多客少,谁还会做这种亏本生意?真是今非昔比啊!”
马荣第一次试探不成,又单刀直入地问:“听说北寮也有汉家歌女,这话是真的吗?”
猎户摇头:“哪来的话!我在这儿多年,从没见过一个汉家女子。别小看我们异族姑娘,不是自夸,她们体魄强健,文能歌舞弹唱,武能骑马射箭,汉家女子比不上。”
马荣立刻附和:“谁说不是?要小看她们,我今天也不会来这儿了。”
猎户用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马荣,又用番语和伙伴说了一番,对方先是摇头,后来又好像同意了。猎户起身走近马荣,推开吐尔贝坐到他身边,小声说:“荣大哥,或许有个美差,但不知你是否熟悉唐军的兵器?”
马荣暗吃一惊,心想这问题问得蹊跷,不如将计就计探探虚实,于是答道:“我不敢说一生戎马,但耍枪弄棒、沙场厮杀的事也懂一些。不瞒你说,军中十八般兵器我件件熟练。”
猎户把马荣拉到隔壁房间,正色道:“既然你是行家,就直说了吧。据我所知,几天内城里必有变故,只要你肯帮忙,发财就是小事一桩!”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
马荣伸手问:“太好了!但赏钱有多少?”
猎户说:“别心急,我说的不是现银。一旦战乱爆发兰坊大乱,金银财宝还不是任你拿?”
马荣高兴地说:“好,一言为定!但何时行动?我们在哪儿会合?”
猎户叫来同伙商议了一番,说:“荣保,跟我来,我带你去见我们头领。”
马荣穿好衣服,走到吐尔贝身边,忘了她不懂汉语,拱手说:“委屈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两人离开后,猎户引马荣穿过两条小巷,进了一座庭院,在一栋房子前停下。猎户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进去,招呼马荣跟上。两人坐在铺着羊皮的凳子上,猎户说:“我们稍坐片刻,头领很快就回来。”
突然大门被撞开,一个大汉冲进来,对着猎户唠叨不停。马荣问:“他是谁?说什么?”
猎户面露忧色:“他也是头领的手下,说探查到县衙差役今晚把东坊挨家挨户搜了个遍。”
马荣趁机跳起来:“这样我得走了!要是官府查到这儿,我就没命了!今晚先避避风头,明天没事再来拜访。只是这地方不好找,还请指点路径。”
猎户答:“打听乌尔金郡王,就能找到这里。”
“那告辞了,后会有期!”
马荣跑出大门,一口气跑回县衙。
狄公正在内衙书斋中对着孤灯沉思,见马荣回来,皱眉问:“陶甘和方正刚来过,说东坊没找到白兰,陶甘又去南寮打探,各家都说近半年没买过女子。你去北寮这么久,打听到白兰的下落了吗?”
马荣回答:“没找到,但听到件奇事,不知是真是假。”于是把在北寮遇到猎户等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狄公听了不以为然:“番胡部落间勾心斗角很常见,那帮亡命之徒可能想借刀杀人,拉你入伙,你可要当心别上当!”没等马荣争辩,狄公又说:“明天早上你陪我和洪参军去东郊倪寿乾的田庄,晚上你再去北寮把番胡头领的底细打听清楚。”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七章
狄公喝完茶,正要乘轿去东郊,忽然有人禀报说倪夫人母子应约来县衙求见,狄公下令将他们引入内衙。倪珊年少自信,外表秀丽、内心聪慧,狄公很是喜爱。
狄公让倪夫人母子在书案前坐下,寒暄过后,狄公说道:“夫人,我本想在您的案子上多花些时间,只是被衙务缠身,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今还没解开画轴的谜团。不过,如果我能多了解一些您亡夫生前的情况,或许对我审案时排除疑难会有帮助。为此,我有话要问您。”
倪夫人整理衣襟点头道:“老爷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狄公问:“第一,您亡夫生前对长子倪琦是什么看法?据您所说,倪琦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您丈夫在世时,知道他儿子心术不正、一肚子坏水吗?”
“先夫去世前,倪琦可以说是温文尔雅,行为举止没有差错,万万没想到他后来竟如此心狠手辣。先夫在世时,见倪琦整天勤奋努力、孜孜不倦,总夸他是治家的好助手。那时,我见他对父亲百依百从,十分孝敬,也满心欢喜,庆幸倪家有这样的孝子贤孙。”
狄公又问:“第二,倪公在兰坊多年,一定有很多良朋好友,不知夫人能否列举几位的姓名?”
倪夫人略作迟疑道:“老爷有所不知,先夫生性孤僻,不喜欢与人交往。他生前每天上午都会去田间查看耕种收割等农事,午后则独自去那座迷宫消磨时间,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时辰,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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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那迷宫您也去过?”
倪夫人摇头道:“这个还真没去过。先夫总说迷宫里阴暗潮湿,不让我进去。每天他从迷宫出来,就会去宅后花园的小轩中,一张书案,一盅香茶,或读书,或作画,自我陶醉。说起作画,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往年我家虽然门庭冷落,但先夫却常邀一位李夫人去轩中评书论画,我也一同前往,因此对她十分熟悉。这位李夫人一生偏爱书画,尤其在水墨丹青方面造诣很深。”
“这位李夫人还健在吗?”
“她大概还在世吧。以前她家离城里的堤坝很近,所以常到我家来看望。此人一向谦和心善,可惜命薄,婚后不久就守寡了。我还未出嫁时,有一次她从娘家田边走过,与我偶遇,对我一见如故,视我为知己。我嫁入倪家后,她仍与我友谊不断,常来常往。我夫君对我可谓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他深知我从贫寒之家来到这么大的新家庭,人生地疏,难免会有孤独感,所以破例常邀我的旧友李夫人来家中作客,以缓解我的愁闷之心。”
“你丈夫去世之后,李夫人仍与你交往频繁吗?”
倪夫人听了脸上泛起红晕,说道:“自夫君去世,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一面。之所以这样,是我的过错。倪琦把我逐出家门,我自觉羞愧,无脸见人,便带着珊儿回娘家暂避,从此再也没去看过她。”
狄公见她动了感情,连忙岔开话题:“如此说来,倪公在兰坊竟然没有一位知交挚友?”
倪夫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先夫一向喜好清静,不与人交往,不过有一次他对我说,离城不远的山中住着他的一位至交。”
狄公急忙问:“此人姓甚名谁?”
“先夫从未提起过他的姓名,我只是从他的言谈话语中知道他对此人十分景仰,把他视为知己。”
狄公郑重地说:“倪夫人,除此之外,您还知道什么,希望再仔细想想。”
倪夫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此人一定来宅上见过先夫一面。因为他来得很蹊跷,所以至今我还能回想起来。先夫在世时,每逢十五这一天会在家接见佃户,但凡佃户心中有不平之事或遇到难处,都可以在这一天登门求见。有一次,一位农家打扮的老翁在院中等候接见,先夫得知后,赶忙亲自走出大门恭敬地迎接。行礼完毕,便携手请老翁到书斋长谈,几个时辰都没出来。我想,此人一定是先夫的旧友,或许是深藏山中的一位隐士。不过,这并非我们女流之辈所管的事,所以我从未问起。”
狄公捋着胡须,又问道:“倪公的书画作品很多,我想您身边一定存有他的几卷佳作吧?”
倪夫人听了连连摇头。
“我们成婚时,我几乎还是个目不识丁的人。婚后,经过先夫的早晚指点,我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渐渐才识得一些字,但仍常有认错字的情况,这评定书画的事自然不是我能力所及的。老爷若想借赏先夫的字画,可以向倪琦索取,他宅中少不了会收藏几幅。”
狄公站起身,说道:“夫人,您一路辛苦来衙门相见,我也没什么可感谢的,只有决心解开画轴之谜,才不辜负倪公的心愿。令郎倪珊十分聪明伶俐,有他作为依托,将来您一定后福不浅。”
倪夫人母子也站起身,施礼辞谢,洪参军送她们二人出了县衙。
洪亮回到内衙,对狄公说:“老爷,想寻找倪寿乾的几行手稿,本该易如反掌,没想到竟如此困难!我想,当年倪寿乾官拜黜陟使,在圣上面前少不了有他的奏疏,如果向京师求助,这个困难或许可以解决。”
“洪参军所言有道理,只是去长安一来一回非一个月不可,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想,李夫人既是书画行家,以前又与倪家往来频繁,她手中或许还存有倪寿乾的一两幅字画,只是不知她是否还在世,现在又住在哪里。洪参军,这件事就交给您了,您有空就去打探清楚,速速回报。倪寿乾的至交隐居在深山老林,行踪飘忽不定,我们既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恐怕难以寻觅。”
“今日下午升堂,不知丁家的案子老爷是否要复审?”前一日夜间,狄公吟诵丁禕的诗作,在字里行间有所发现,但未透露其中的奥秘,洪参军出于好奇,急于知道内情,所以用话引他。
狄公一时没有回答,略作思考后,起身说道:“洪参军,实不相瞒,我现在仍心绪不宁,还没拿定主意。我们还是先去城郊,回来后再作打算。您去看看官轿是否准备齐全,再去叫马荣一同前往。”
洪参军自知再问也没用,领命而去。
狄公乘坐官轿,马荣、洪亮各自骑马,一行出了东城门,沿着平坦绵延田野中的纵横小路曲折前行。走到一片高地时,前面出现了三岔路口。为避免迷路,马荣下马向路边的农人问路,经指引,得知靠右的第一条小道可通往倪府田庄。这条道路荒凉荒芜,荆棘丛生,只有路中间一线的地方可以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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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停下官轿,马荣对着轿窗说道:“老爷,前面道路狭窄荒芜,轿和马恐怕过不去,不如步行前往,也省得一路碍事。”狄公下了轿,马荣、洪亮把马拴在一棵树上,三人排成一行缓缓前行。狄公走在前面,马荣和洪亮紧随其后,经过九曲三弯,终于来到一座高大的门楼前。曾经门上也曾镏金刷漆,如今却金漆全无,只剩下破门朽木,歪斜欲倒。
狄公一见这破败景象,惊讶地说:“这样看来,人人都能自由进出这里!”
洪参军说道:“老爷,人们都说兰坊方圆百里内,没有比这更不安全的地方了。听说这地方很不干净,到了太阳落山、月亮升起的时候,就算是胆大包天的强人也不敢轻易跨进这门槛一步。”
狄公推门进去,一看,这里往昔曾是一座锦绣花园,奇花异草,珍禽瑞木,如今却遍地荒芜,一片凄凉。满园看不见翩翩飞舞的蝴蝶,听不见叽叽喳喳的鸟鸣,只有四周一片寂静,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园中一条小道通向榛莽深处,马荣分开浓密的枝叶,让狄公走过。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高台,中央是一栋平房,由于多年没有修缮,如今已变得破旧不堪。房屋十分宽大,想来昔日一定很气派,可惜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好几处屋顶都塌了,门柱上原有的雕花镂空也早已被风吹雨打毁坏殆尽。
高台前的一段石阶,也已是碎石阻道,残缺不齐。马荣上了台阶,环视左右,于是高声叫道:“看门的在哪里?”连喊了几声,只有回音应答。无奈之下,三人推门进入厅堂。
厅内也是满目萧条,只见四壁的灰泥剥落,角落里的几张桌椅也都是缺背少腿,破破烂烂的。马荣又喊了几声,仍然没人应答。狄公轻轻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下,说道:“你们二人去园中四处看看,说不定那老两口正在后园里栽花种菜呢。”
两人走后,狄公双手托腮,闭目凝神细听,寂静中那阴森可怕的感觉又一次向他袭来。正沉思间,忽然听到一阵乱步声由远及近,马荣与洪参军冲进厅堂。
马荣喘息未定,说道:“老爷,不好了,那老两口已经丧命,暴尸荒园!”
狄公说:“快带我去看看。”
二人引着狄公来到屋后高台边,只见后园四周都是挺拔的长松,中央有一座八角小轩,犄角处有一株木兰。马荣指着木兰说:“老爷,那边就是!”
狄公下了台阶,穿过草丛,走向木兰。树下的一张竹榻上躺着两具腐尸,身上破旧的衣服和皮肉早已腐烂,露出根根白骨,骷髅头旁只剩下两缕白发。二人都抱着胸并排躺在一起,从现场判断,二人已死去数月。
狄公俯身细看一番,说道:“看来这对老两口都是老死的。其中一人先死在竹榻上,另一人没了依靠,贫病交加,便也躺下,想与老伴一同离去,于是慢慢死去。我会命衙卒前来将尸身抬至县衙验伤,不过并不指望能验出什么特别的结果。”
狄公走向小轩,只见格子窗棂结构精巧,图案别致,足以看出昔日确是个幽雅的地方,如今却四面光墙,只有那张又脏又破的大画案还在里面。狄公说:“倪寿乾生前就常在此小轩内读书作画。”
三人离开小轩,向园后围墙的木门走去。马荣将门推开,却看见一座大院。前面一座石头门楼隐于簇簇绿叶之中,弯弯的脊顶之上琉璃瓦闪闪发亮,两堵树墙分列门楼左右两侧。狄公走近抬头一看,见拱门上方的石板上刻有文字,便默默念道:“莫道盘陀千里远,通心只在咫尺间。”转身对洪亮与马荣道:“此处一定是迷宫的入口了,看那上面两行铭文就知道。”
洪参军与马荣举目细看,只是摇头。洪参军说:“这草书也太潦草了,我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狄公好似没有听见洪参军说的话,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着铭文出神。半晌,他高声赞道:“好书法!我从寒窗苦读到出仕为官,各种真草隶篆也算见得不少,但像这样龙腾虎跃、藤盘蔓绕、首尾缠绵、变幻莫测的狂草杰作,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青苔盖住了下面的落款,看不太真切。啊,我看出来了,笔者名为‘鹤衣隐士’,有趣!有趣!”狄公又低头想了一阵,说道:“我一时竟记不清到底有没有听说过此人,不过,不管是谁,这位鹤衣隐士都堪称盖世神笔。古人称书法大家为笔下通神,赞其翰墨为龙飞凤舞,今日见到如此豪放潇洒、峭拔有力的作品,不得不心悦诚服。”
狄公走过拱门时,仍连连摇头,赞叹不已。
迎面是一排古杉,枝叶繁茂,高入云天,树顶毗连交错,遮挡了射下的阳光。两树之间圆石成排,荆棘丛生,犹如一道道高大的胸墙。树荫下满是腐枝烂叶,散发出阵阵臭气。
右首道旁有一块碑石,上刻“入口”二字。再向前,便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绿色通道,先直后弯,到拐弯处就看不见尽头了。狄公凝眸远望,一种可怕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慢慢转过身来一看,左首也有一条绿色通道,几块大圆石堆于古杉之间,其中一块上写了“出口”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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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荣与洪参军默默立于狄公身后,见眼前的迷宫如此幽深可怕,无不胆寒。
狄公又转身复瞧迷宫入口,此时虽风静树止,但只觉一股寒气从通道中袭来,透入肌骨。狄公意欲将视线移开,但那神秘的通道令他着迷,敦促他进去看个究竟。想着想着,他似乎看见倪寿乾高大的身影立于拐弯处的绿叶之中,正向他频频招手。
狄公努力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低头看着被腐叶覆盖的地面。突然,他看见脚前一段土路中间有一个小脚的脚印,脚尖正对着通道入口。这脚印犹如一杆路标,向他指明方向,催他进入。
狄公长叹一声,转身说道:“迷宫中的路径一无所知,只怕进去了就出不来,还是不要贸然进入为好。”
三人望而却步,从原路返回,穿过门楼,又来到花园,只觉得处处生机勃勃,春色满眼,似乎阳光从未如此温暖明媚。狄公抬头看见一棵高大的杉树,命马荣道:“你攀上这棵树,看看这迷宫究竟是什么形状,有多大。”
马荣高兴地说:“这有何难!”于是束了束腰带,纵身一跳,攀上了树枝,再引体向上,转眼间便消失在浓叶之中了。
狄公与洪参军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默默坐下。过了一会儿,马荣从树上跳下,禀道:“老爷,我在树梢之上俯视了迷宫全貌。这迷宫足有几百亩地大小,形状像蜘蛛网,只因处处树顶毗连,看不清路径,只看见几处烟雾缭绕,想必迷宫中有几个死水潭。”
“你可见到形似房顶、亭尖的东西?”
“没有,只看见一片绿叶。”
狄公自语道:“这就奇怪了,倪寿乾每天都进一次迷宫,迷宫中怎么会没有书斋画亭呢?”
狄公站起身,整整衣袍,说道:“我们不妨再到倪寿乾的别院内细细搜查一番,或许能有所发现。”
三人将大小房间挨次查看,只见一间间都是门朽帘破,墙皮剥落,一片凄凉景象。三人进了一条昏暗的走道,马荣走在前面,忽然叫道:“老爷,这里还有一间房,我们进去看看。”狄公与洪参军近前一看,果然看见一扇木门。马荣用肩一扛,险些摔倒,原来这门并未上锁,一扛就开了。
狄公步入房内,只见角落里有一张竹榻,除此之外,房中别无他物。狄公低头一看,地面却不脏,又举目环视四壁,一面墙上有一窗户,一副铁格栅封了窗口。
洪参军跟着进了房间,走向窗口,马荣一见,已经跨进门的一只脚又急忙抽回来,退到走道里,对狄公说道:“以前我们曾遭人暗算过,从那以后,我一见密室、暗道就心生警戒。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您与洪参军在房内慢慢搜查,我在外面值哨,以防不测。”
狄公笑道:“好,吃一堑,长一智,如果我们都被锁在房内,恐怕一时难以脱身。”他伸手摸摸竹榻,上面竟没有一点灰土,又说道:“想必有人在此居住,不久前才刚刚离去。”
洪参军说道:“这可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说不定某个凶犯就在此处躲藏过。”
狄公喃喃道:“也许是凶犯,也许是囚犯!”走出房间,狄公命洪参军将门用封条贴了。午时将至,狄公命人从原路回城。
第四部 迷宫案 第十八章
狄公回到县衙,立刻命令方缉捕率领十名衙役、两副担架前往倪寿乾的东郊别业,将老门丁夫妇的尸身抬回县衙检验。又吩咐把午餐送到内衙书斋,以便抽空传唤档房馆吏问话。老馆吏原本是当地一家丝绸庄的掌柜,已经在家养老多年,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目光明亮、牙齿洁白,头发花白却面色红润。丝绸行的头领将他推荐给狄公,他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衙门馆吏的差事。
狄公匆匆用完午饭,问馆吏:“人们说兰坊有一位老处士,号称鹤衣隐士,不知你可听说过此人?”
老馆吏反问道:“老爷说的是鹤衣先生吧?”
“想来正是此人,不过恐怕他不住在城里。”
“没错,世人大多称他鹤衣先生,据说他一直隐居在南城门外的万寿山中,粗茶淡饭,苦心修炼,追求长生不老,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多大年纪了。”
狄公说:“我倒很想见见他。”
老馆吏面露难色,说:“这事恐怕不容易。老夫自从隐居深山后,不出山口,不见宾客,早已与世隔绝。几日前有两个樵夫上山砍柴,偶然看见他老人家在花园里劳作,要不是他们说起,我真不知道他还活在人间。老爷,此人聪慧通达,博学多才。樵夫们有的说他在山中终于得到了长生不老药,有的说他不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狄公慢慢捋着胡须,说:“这类隐士的故事我听了不少,说得神乎其神,但十有八九都是徒有虚名。不过,此人也许与众不同,我虽未见到他本人,却已经见过他的书法,那豪放的气势,如同天马行空,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南郊的山路是否好走?”
“老爷如果决意寻访鹤衣先生,只能步行进山。万寿山路窄坡陡,山高谷深,即使是二人小轿也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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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谢过馆吏,让他离去。
乔泰走进内衙,满面忧愁。
狄公问:“乔泰,钱牟宅中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乔泰坐下,捻了捻短须,说:“老爷,这事一言难尽。近两天来,我发现军中有人一反常态,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向凌刚一打听,他也正为此担忧,他看到军卒中这几天有人挥金如土,只是不知道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狄公听了,暗暗一惊,说:“这样看来,大事不好!且听马荣把他的奇遇说给你听。”
马荣将他在北寮的所见所闻又详细讲述了一遍。
乔泰听罢,连连摇头说:“老爷,只怕这事凶多吉少。我们假造官军巡查边庭的结果有两个:一是借此除掉钱牟,并迫使他的门人就范;二是此举可能促使胡兵决心趁我们立足未稳时孤注一掷,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狄公手揪长须,怒道:“我们现在已经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如果再遭遇胡兵侵扰、洗劫此城,我们势孤力单,情势实在危险!我想,这幕后的主使一定是暗中为钱牟出谋划策的那个狗头军师。乔泰,我们手下可信赖的兵卒共有多少?”
乔泰不假思索地说:“少则四十,多则五十。”
众人都沉默了。突然,狄公一拳砸在桌上,高声说:“有了!乔泰说到我们假造官军、虚张声势,一方面除掉钱牟,另一方面又招致敌人铤而走险,这话给了我莫大的启示。看来,我们摆脱困境、转危为安,还为时不晚。马荣,我们必须立即将你昨晚尚未遇见的那名番胡头领抓获,但一定要不动声色,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不知你对此有什么好计策?”
马荣听了,喜上眉梢,说:“老爷,抓个小小的番酋,如同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是大白天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不过,只要小心谨慎,随机应变,也并非不可行事。”
“既然如此,你和乔泰立刻前往北寮缉拿贼酋!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如果没有把握,宁可暂时放过他,也不可鲁莽行事,坏了大事!”
马荣点头答应,起身招呼乔泰随他而去。二人到值房一角坐下,低声商议了很久后,马荣独自离开县衙,向北城门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小酒店时,马荣停下看了看动静,大步走进店中。
马荣之前曾光顾过这家店,所以掌柜认识他,见他进店,连忙上前招呼。马荣说:“我到楼上找个雅座,图个清静。”马荣上得楼来,正好角落处有一间空着的单间,便走了进去。点过酒菜,小二自下楼张罗去了。此时,乔泰却推门走了进来。原来他从后门进入店内,趁机上了二楼,没有人察觉。
马荣急忙脱下衙门公服,摘下差官高帽,交给乔泰用包袱包好,又打散头发,用一根布条在头顶缠好,把衣角塞进腰带里,挽起袖管,匆匆告别乔泰,轻手轻脚地下楼去了。他悄悄溜进厨房,见一个厨师正汗流浃背地在炉边煎饼,上前骂道:“喂,爷腹中饥饿,还不快拿块油饼来孝敬你爷!”
老厨师正要发作,抬头猛然看见眼前口出污言的人是个蓬头垢面的泼皮,自知得罪不起,只好自认晦气,从锅中铲了一块油饼递上。
马荣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咂咂嘴,从后门扬长而去。
楼上,乔泰自斟自饮,不一会儿餐桌上的酒菜就吃完了。马荣和乔泰都是钢筋铁骨的彪形大汉,相貌本就相差无几,又穿着一样的公服,小二哪里能识破这移花接木的勾当。乔泰结了酒菜钱,趁掌柜忙乱时,下楼走出店门。
马荣摇摇摆摆地向鼓楼方向走去。离鼓楼不远有一个露天市场,他先在小摊处徘徊了一圈,见鼓楼的石头拱道下没有人,便大步走了过去。每逢刮风下雨,摆摊的商贩都会到拱道下躲避,如今风和日丽,自然没人去那里。
马荣扭头向后瞥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拱门,爬上二楼。这鼓楼的第二层形似一间阁楼,四面有窗。夏天,周围的百姓常有人爬上来纳凉消暑,不过现在空无一人。通向三层的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插了一根铁闩,上面贴着官府的红纸封条,马荣撕下封条,打开门,上了三楼,只见一只大圆鼓架在中央的一块高台上,鼓旁有一对三尺长的鼓槌,上面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看样子,这鼓已经多年没人敲过了。
马荣点点头,快步走下楼,探头查看四周,见没人发现自己的行踪,便大步向北寮走去。白天的北寮比夜晚更显萧索凄凉,街上空无一人——原来这里的胡人因前晚熬夜,正在补觉。马荣四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前一晚到过的地方。他信步走到一家门口,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衣着邋遢的女子正躺在一张大木床上熟睡。马荣朝床上踢了一脚,女子慢慢坐起来,挠了挠头,揉揉眼睛,看样子还没睡醒。
马荣粗声问道:“我找乌尔金!”
女子立刻来了精神,从床上跳下,进厢房叫出一个光着头、赤着脚的男童,指着马荣叽里咕噜吩咐了一阵,又对马荣连比带划说了几句。马荣虽不懂番语,但大致明白了意思,连忙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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