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211到220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一章

狄公在将军庙前打听清楚紫兰小姐的住址,便下马系好缰绳,来到一幢古旧宅子前。宅子红漆大门边挂着一方招牌,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草体大字“武德道场”,题款竟是东宫太子的手笔,还有一方盘龙方印刻在招牌上,原来这就是紫兰小姐的宅院。

狄公疑惑地朝门内张望,没看见有人走动,便大胆跨进门槛。绕过一堵影壁,是一间光线幽暗的大厅堂,地上铺着厚厚的芦席,几个剽悍的大汉正光着上身两两对练角力棍棒。沿墙角的长凳上坐着五六个弟子等着上场,整个大厅堂里竟没人看狄公一眼。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被对手击中手腕,痛得扔掉棍棒,嘴里不停咒骂。“休得出言污秽!”背后突然有人愤怒斥责。那大汉转身,满脸惊惶,连忙卑躬屈膝地说:“弟子该死,请师父息怒。”说着用嘴在受伤的手腕上呵了口气,忍着疼从地上捡起棍棒,又上前找对手继续练习。

狄公惊疑地打量眼前这个高大英武的妇人,她几乎和自己一样高,胖胖的头颅直接长在又宽又圆的肩膀上,一身武行打扮,俨然是位角力大师。巨桶般的身躯系着两根红飘带,配着天蓝灯笼裤,倒添了几分俏皮。“这个大胡子是什么人?”她见狄公紧盯着自己,不由大声问道。

狄公急忙上前躬身作揖:“在下姓任,是长安来的拳师,由沈八引荐到这里,想拜托小姐介绍几个徒弟教拳,挣点钱糊口,还望小姐高抬贵手相助。”紫兰小姐举起粗壮的右手,摸了摸脑后的发髻,打量狄公一眼,开口道:“先来试试你的手力。”她一把抓住狄公的手掌,狄公本是强壮有力的人,此时也得拼尽全力才勉强顶住。突然她松开手赞道:“真不愧是拳师!来,咱们是同行,喝一碗。”说着从方桌下的酒坛里舀了满满一碗香气扑鼻的白酒递给狄公。

狄公接过酒碗呷了一口,连声称赞,接着问:“不知紫兰小姐从哪里学得这身好功夫?真是女中英雄,红粉豪杰。”紫兰小姐大大咧咧地笑了:“任相公还不知我的身世吧?我从小在塞北长大,学了一身武艺。五年前我们去京师献艺,三太子把我们召到东宫连演三天,惊动得东宫上下目瞪口呆,喝彩不断。三太子仁慈厚道,把我们收养在后花园,日夜相伴谈论武术。后来礼部不知哪个狗官在圣上面前奏了一本,说我们用邪道迷惑三太子,强令我们解散出宫。临行前,三太子拉着我的手挥泪不止,还送我一锭金元宝。弟兄姊妹们纷纷散伙,我独自流落到这里落脚谋生,教些拳棒收点薄礼,也算是暂时的生计。”

狄公说:“我听人说你这里有两个文武双全的后生,一个叫董梅,一个叫夏光,既是秀才又擅长拳术,我此番来正想拜见,一睹风采。”“任相公,你来迟了一步,董梅已经死了,他这人并不招人喜欢。”“怎么?董梅死了?我听说他拳术精湛,人也很聪明。”“嗯,拳术是不错,也有几分狡猾,只是人品……你瞧那女子,这丫头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他了。一天夜里,董梅给了她一两银子,把她带到一幢空宅子里,锁上门却走了,来了另一个人——事情就是这样。这丫头是自愿上钩的,我正想教训董梅,可惜他先死了。”

“董梅经常诱骗女人吗?”狄公又问。“是的,不过他更喜欢搜集古董。原先他常来这里走动,近来好像和买卖上的雇主闹翻了。他野心勃勃,梦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一笔生意就发横财。我猜是夏光这个无赖暗中使坏,扳倒董梅自己接上了生意。昨天早上夏光还来这里,喝了几杯酒,还清了欠我多时的酒债。我心里怀疑,就问他:‘你几时发了财,撞上哪棵摇钱树了?’他回答:‘不,就看今夜了,今夜顺利就能得一大笔钱。买卖很简单:把一只小鸡关进鸡舍。’我说:‘小心别自己也被关进鸡舍,让人错拿去宰了!’他龇牙一笑说:‘放心,那是个荒僻的地方,绝不会有人听见小鸡咯咯的叫声——董梅那家伙不屑干,那人付的钱也不算少。’我见夏光说话蹊跷,生怕他又去干没本钱的勾当,就警告他:‘要是昧着良心走邪道,小心老娘知道了飞刀不认人。’”

紫兰小姐说着,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柄尖刀,“嗖”的一声,飞刀穿过大厅堂,深深扎进大门的门框里。大厅里响起一片喝彩,两个大汉走到大门边,用尽力气才把尖刀拔出,恭敬地捧回给紫兰小姐。她得意地扬了扬眉,笑道:“我这飞刀专找那些奸淫邪恶之徒的喉间胸膛落脚。”狄公说:“紫兰小姐见到奸淫邪恶之徒,最好押到衙门由官府审理,切不可自行宰杀,坏了法度。”

紫兰不以为然:“坏了法度老娘也不怕,我离开京师时,三太子赠我一纸免罪券书,就算真犯法,也只由后宫娘娘监管裁处,不受官府律法约束。”狄公争辩道:“紫兰小姐高情大义为世间除暴安良,令人敬佩,但终究还是遵循国家法度为好,胡乱行事反而会误了大事。”紫兰冷笑道:“任相公到底官气太重,老娘本不想道破。你来打听董梅、夏光,何必隐瞒刺史的身份?还拿花言巧语愚弄老娘、套话。老娘装傻认了,也不想点破。如今老爷也无需再明查暗访,董梅、夏光两人都不是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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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大吃一惊,心中悚然,又欠身施礼说:“紫兰小姐,实不相瞒,夏光今天早上也被杀了,凶手可能就是雇用他的人,小姐知道那人是谁吗?”“不,老爷,我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早把他揪来这里,折磨得他叫爹叫娘,再挖出他的心肝。我问过那傻丫头,她一点模样也说不出,被拐骗那天,空宅里一片黑暗,看不清那厮的面目。”

“小姐忠肝义胆,下官感铭难忘,顺便再告诉小姐一声,沈八让我在你面前为他美言几句。”紫兰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真的?他真这么说?”她开始羞怯起来,圆圆的双颊泛起红晕。“他是想托媒人来正式提婚约吗?”狄公说:“这个不太清楚,他只是说替他美言几句……”“美言几句,美言几句,近两个月来,他几次三番托人来替他美言几句。他得自己抽空亲自上门,羞人答答的,难道让我反去挑着嫁妆找他?”

狄公说:“其实我也不用替他美言,小姐早知道他是个老实可靠的人。呵,紫兰小姐,下官得告辞了。”紫兰送狄公到大门口,街上热得像个火炉,那匹坐骑在烈日下嘶鸣不止。狄公牵过马,飞身上鞍,向紫兰点头示意,抽了一鞭,任由马驰骋而去。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二章

狄公策马向西奔驰。紫兰小姐的一番话为狄公提供了崭新的侦破线索,回衙门之前,他想拜访一个人。

狄公在孔庙对面一家大店铺前下马。店铺大门上悬挂着一方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古篆大字“苍松山房”,古篆字下还有六个小字“骨董,珠宝、玉器”。店铺防卫森严,底层窗户装有栅栏,楼上窗台前也布下一排铁钉。

狄公推开大门走进店铺,一个年轻伙计堆着笑脸上前招呼:“贵相公有生意请进楼上账房洽谈。掌柜刚从乡间回来,那里前日挖出了一方珍贵的汉碑。”

狄公穿过店堂里一排高高的古董橱,上了楼梯。楼上账房宽敞明亮,桌椅屏几摆放整齐。正中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金碧大山水画,西墙下立着一个大书架,上面堆满了图书字画。

杨掌柜坐在乌檀木书桌后,背靠着太师椅,正细细鉴赏一个朱砂红细颈大花瓶。他一见狄公,慌忙站起,轻轻将花瓶放在书桌上,鞠躬致礼,连称怠慢。接着从书桌下抽出一张乌木靠椅请狄公坐下,又亲自沏了一盅新茶递上,开口说道:“狄老爷真想看看那幅古画?我昨夜跟您说了,我深信那是一幅罕见的珍品,题作是《雪夜访戴》,来,狄老爷先用茶。”

狄公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柄圆绸扇,轻轻扇着说:“杨掌柜,那幅画改日再看。我此刻路过贵店,顺便来看望您,并打听个信儿。”杨掌柜呷了一口茶,好奇地望着狄公。

“不瞒杨掌柜说,我眼下正被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弄得焦头烂额。您知道董梅和琥珀夫人,也许已经听说今天早上夏光也被杀了。”

“夏光?!我不曾听说。对,我记起这个名字了,早先有人告诉我,一个名叫夏光的古董掮客专与盗贼歹徒混在一起,干一些不正当的生意,劝我不要买他弄来的赝品。他会不会是被他那些狐朋狗友杀死的?”

狄公长长叹了口气说:“夏光的死看来与董梅、琥珀的死大有牵连。杨掌柜,我现在真是毫无头绪,正因如此才冒昧登门,想请您讲讲您的一些同行、主顾的情况,因为这三起案子都与古董买卖有些关联。还望杨掌柜以大义为重,不吝赐教,帮我解燃眉之急。”

杨掌柜又深深鞠了一躬说:“狄老爷虚心垂询,我杨康年不胜荣幸,但我早已置身是非之外,不为外物所扰。除了几个老主顾,我很少留意其他人,更不去听街头巷尾的流言,也从不上茶肆酒馆。拙妻已去世十年,两个儿子在南边也早已成家立业。我孤然一身活在世上,只有古董与我为伴,古董是我的性命,是我活着的唯一寄托。我几乎过着苦行僧的生活,食不追求饱足,衣不追求温暖,不向人有所求,不与世人相争。看见人多就头疼,您看我连一个使女都不雇,我并不缺钱用,只是怕笨拙的使女在屋里碍手碍脚,打碎我的花瓶!白天有伙计料理铺子里的账务,晚上独自把玩半生搜集来的古董,再也没有谁来打扰。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年,也习惯了。别说城里的事,说实话,我渐渐连身边的事都变得不闻不问了。”

“杨掌柜,我此刻感兴趣的正是您的几位老主顾。比如说卞嘉卞大夫,您认为他这个人怎么样?”

杨掌柜慢慢喝完茶盅里的茶,润了润嗓子说:“卞嘉虽是个大夫,正如老爷知道的,他也收买珍珠、玉器,尤其是珍珠。珍珠可以入药,很多大夫和药师都爱收藏几颗珍珠。但卞嘉买进很少,而且很有讲究,选择极严,只挑晶润透彻的收藏。他无意于买卖,不为赚钱,这一点和他做药材生意的同行郭明不同。郭明专一收购价格昂贵的珠子,他买进珠子或古董纯粹是为了赚钱,一有机会就重新卖出,赢得巨利。郭明把钱财看得最重,他是一个十分精明自私的经纪人。柯元良偶尔也不惜高价从他那里买进珍贵的古董,比如有一次从郭明手中买进一只狻猊古铜鼎,竟被郭明讹去五根金锭。”

小主,

狄公说:“我见到过郭明,他家在京师开着一家大生药铺。”

“但他时常旅行,至少每月要来一次濮阳,而且来去极其秘密,一般人都不知道。”

“为什么?”狄公警觉地问。

杨掌柜微笑了一下,正色答道:“因为郭明也向卞嘉在濮阳的同行供应生药材,这一点卞嘉还被蒙在鼓里,所以每次他来濮阳都不声张。”

狄公又问:“您知道郭明来濮阳时经常在哪里停留吗?”

“他每次来濮阳,不是呆在船上,就是住在西城的八仙旅店。狄老爷,那八仙旅店是个破旧简陋、房金低廉的小客栈。”

狄公说:“我知道这个八仙旅店。郭明爱钱如命,必定是个十分吝啬的人。”

“在郭明看来,银子就是性命,他哪里在乎什么古董、珠子、人参、鹿茸?只要能赚钱就是第一等重要的事,他与柯先生真有天壤之别。柯先生只要是看中的古董,从来不惜代价,就算拼尽家产也心甘情愿,当然,他有的是银子。”

杨掌柜沉吟片刻,又继续说道:“至于我自己,或多或少介于柯、郭两人之间。我的生意是买进卖出,要糊口当然要赚钱,但我往往会发疯般地珍爱一件古董,仔细收藏起来,别人就算出天大的价钱我也不肯售出。随着年岁渐老,我的癖性变得更甚。以前,我最爱欣赏柯先生收藏的那些精美绝伦的古董玉器,至少隔五、六天就去一次柯府。但最近这三、四年来,只有柯先生盛情邀请我才去一次,去了也只是在古董收藏室里转转,一步都不往外走。后来,我干脆就不去柯府了。我妒忌,我怕看他的收藏品,这种妒忌使我愈加孤僻,古董有时也让我心生烦恼。”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突然问狄公:“老爷,您发现董梅被谋害的线索了吗?就是卞嘉九号船上的那个年轻鼓手。”

狄公笑道:“还没有一点线索。乱哄哄的白玉桥酒店里,谁都能在他的酒盅里放毒。我们还是回头说柯元良吧!我常听人说他对古董有非凡的鉴赏眼光,我看他在选择夫人上也同样有慧眼。尽管他的妻子金莲已病了四年,但仍是一个绝色女子,我昨夜碰巧见到了她。至于他的爱妾琥珀,更是一个窈窕妩媚的美人。”

杨掌柜在太师椅上不安地动了一下,半晌才说:“狄老爷说得是,柯先生的眼光确实不曾看错过什么。当琥珀夫人还是老董府上一个小丫环时,柯先生独具慧眼,出高价买下了她,教她识字读书,教她该穿什么衣裙、如何打扮自己、选用怎样的脂粉。柯先生又亲自为她选购耳环、项链和其它首饰。不到一年,琥珀小姐就焕然一新,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非凡,真可谓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然而老天竟不眷顾她,祸不单行,金莲染上不治之症,卧床不起;琥珀小姐又被人惨杀于荒郊夜月之下,令人不禁为之垂泪。自古以来红颜多薄命,果然如此。”

杨掌柜不住地叹息,又沉思了好一会儿。

狄公说:“古人说‘名’是公众之物,不能过多获取,看来绝色美人也是公众之物,过多拥有果然不吉祥。人会眼红,连上天都会妒忌呢。”

杨掌柜点头表示领悟。他默默地端详了狄公半天,突然说道:“狄老爷,我不妨私下告诉您,柯元良相貌上有异样的纹路,命中注定会克很多人,他原本不该得到金莲、琥珀两个美人。我给老爷说一件事:有一天,柯元良给我看一枚纯净透明的波斯玻璃碗,那真是件无价之宝,他花大价钱从外国商人手中买来。我拿在手里细细观赏,不停地称赞,但我发现玻璃碗底部有个绿豆般大小的疵点,便微笑着指给他看,说:‘可惜啊,金无足赤,这稀世之宝竟有这么一点瑕疵。’柯元良猛地从我手中夺过玻璃碗,仔细看了后脸色大变,狠狠地摔在地上,把它摔得粉碎——罪过啊,老爷,真是太可惜了。”

狄公一愣,说:“如果是郭明就不会这么急躁,卞嘉也不会这么做。哦,我隐约听说卞嘉虽然表面斯文正经、拘谨安分,但实际上是个地道的浪荡子弟,品性恶劣。当然他的行为十分谨慎,毕竟害怕被人知道。”

“不,老爷,我从未听说他去过那些声色场所。就算他真的去了那种地方,也不会有人指责他,因为谁都知道他的老婆又丑陋又凶悍,自己不能生育,又不允许他纳妾。卞嘉人品正直,做事循规蹈矩,我真怀疑他是怎么处理好家庭内部事务,平平安安不惹麻烦的。”

“我又听说卞嘉现在经济困难,手头很拮据。”狄公又说。

杨掌柜瞥了狄公一眼,皱起了眉头。

“经济困难?不会吧。不过他确实还欠我一笔钱。我不信他会手头拮据。他是个精细谨慎的生意人,而且医道高明,能妙手回春。濮阳城里的上流官绅和富商都请他看病抓药——柯夫人金莲的病也是他一手诊治的。”

狄公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茶,好奇地看了看手中那只像鸡蛋壳一样薄的茶盅,又把它放回桌上,慢慢捋了捋自己那把整齐乌亮的大胡子,说:“杨掌柜,我再问您一句,您对那桩着名的御珠失窃案有什么看法?听说御珠一百年前从后宫被盗,至今下落不明,不知您听到过什么有趣的传闻没有。”

小主,

杨掌柜微微一惊,回答说:“当年宫里搜索了七天七夜,都没找到一点踪迹。我觉得那御珠必定是皇后娘娘自己藏起来了,她偷偷藏起御珠,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整治皇上宠爱的几个妃子,最后把她们折磨致死。皇宫深似大海,那金门宫墙里不知发生过多少人间悲剧。再说,就算是外人胆子大偷了,也永远不敢让人看见,更不敢拿去卖,还要担杀头的风险,何必呢?”

狄公问:“如果这御珠真的被外人盗出皇宫,难道真的没办法卖掉吗?”

“当然,绝对没办法。全天下谁敢做这宗买卖?不过……不过,如果盗珠的人与住在广州、泉州等沿海地方的波斯、大秦、大食等外国商人有来往,就可以把御珠卖给他们,获得巨额钱财。如果是这样,那颗御珠早就出洋,到遥远的国家去了。老爷,我觉得这是唯一一个能卖掉御珠的办法,既能赚很多金银,又不会冒太大风险,招致可怕的后果。”

狄公频频点头,仿佛有所领悟。忽然他又问:“杨掌柜,您曾经去过曼陀罗林中的白娘娘神庙吗?”

杨掌柜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老爷,我倒是多次想去参拜,只是那茂密的曼陀罗林早就没有路可走了,所以一直没能如愿。再说当地百姓对白娘娘十分迷信,擅自闯入往往会有不测之灾。不过,老爷,我虽然没见过那神庙,却有一本书,书中对那神庙有详细的描述。”

杨掌柜说着站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递给狄公,说:“这书是老爷的一位前任刻印的,已经有好几十年了。”

狄公接过书翻了翻,又还给杨掌柜:“我衙门里也有一本同样的书,书中对白娘娘神像的描绘非常精细。”

“老爷说得对。我何尝不想亲眼看看那尊神像?”杨掌柜的眼中闪着向往的光芒,灰白的两颊泛起一丝红晕,“听说那神像是汉朝的遗物,连同台座,是用一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神像前有一方祭坛,献祭的年轻人就在那祭坛上被宰杀,用他的血来祭祀白娘娘的神像。当然这是过去的风俗了。如今老爷能否把那片曼陀罗林整修一下,再筹集资金动工重建神庙?老爷只需说白娘娘对自己的神像被废弃、神庙被毁感到愤怒,近来已经多次显示不祥之兆,眼看就要降下灾难了。当地百姓听说要重建神庙,一定会欢欣雀跃,纷纷义务参与劳役。老爷,这是一座汉朝古庙,如果能修缮一新,重新燃起香火,足以成为濮阳城的一处古迹名胜。老爷顺应民情,成就美事,也是移风易俗的大事,何乐而不为呢?”

狄公听了,连声称赞:“这真是一个恳切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但我不喜欢那神庙又重新充满不合礼制的祭祀香火,这违背了圣人的教诲。哦,杨掌柜,衙门里还等着我升堂审理公事,我得告辞了。”

杨掌柜说:“说来也巧,这几起杀人案有关联的人物都是我的老主顾。我想现在我应该去衙门看审,必要时可以站出来披露真相,为老爷做个证人。”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三章

狄公回到州府衙门时又热又累,赶紧洗了个澡,换上干净凉快的细纹葛袍,戴上轻纱便帽,匆匆来到内衙书斋。洪参军早已在那里等候。

狄公见洪亮神情轻松、胸有成竹,便问:“柯元良的事打听清楚了?”一面摘下墙上的鹅毛扇轻轻扇着。

“老爷,这事很顺利。我在菜市边碰巧遇到柯府一个快嘴使女——柯元良今天一大清早确实骑马出门了。”

“他平时有清早遛马的习惯吗?”狄公急忙追问。

“没有!柯元良早上从不出门。使女说府里上下都觉得他因思念琥珀心里痛苦,想出去遛马散散心。她还说,虽然柯元良和琥珀夫人年龄相差大,但夫妻感情深厚。琥珀识大体、懂分寸,不仅体贴柯元良,还悉心照顾金莲,柯元良原本有个和睦幸福的家庭。可如今……”

狄公沉默片刻,突然指着书案上的两枚竹牌问:“这两枚竹牌什么时候送来的?”

“哦,忘了告诉老爷,是南门校尉刚刚送来的。”

狄公急忙拿起竹牌查看,见两枚都写着“贰佰零柒”。一枚字迹歪扭笨拙,另一枚则娴熟漂亮。他用手指沾了水,轻轻拭去第二枚上的数字,小心揣进袖中,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枚我留下,另一枚你拿去还给校尉。洪亮,我还没跟你说紫兰小姐的情况呢。”

“紫兰小姐?她什么样?真是美貌优雅的女子吗?”

狄公答道:“她既不美貌也不优雅,初见让人有些畏惧。但她为人粗鲁却明大义,嫉恶如仇,不欺负弱小,专爱打抱不平,真是女中豪杰。”

狄公简要讲述了与紫兰小姐见面的经过,最后说:“如今我们知道,濮阳城有个心狠手辣的恶魔在肆意害人。他先雇董梅,后又雇夏光为他诱拐女子,这三起杀人案可能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洪亮说:“这么说,柯元良就不是嫌疑人了?我们原本以为他因妒忌杀了琥珀和董梅,但他绝不会花钱雇人找别的女子,更不会轻易杀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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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这可不能一概而论。从外表看,甚至在柯府奴仆眼中,柯元良是知书达理的君子,对妻妾温情,对下人体恤。但这类人常把邪恶品性藏得很深。大奸大恶之徒作案往往十分隐蔽,最难侦破。当然,最了解柯元良的是他妻妾,我很怀疑金莲生病的原因,她会不会是受不了折磨想逃走却没成功,绝望之下才精神恍惚?我见琥珀身上也有鞭痕,这或许能说明问题。我还拜访了孔庙对面开古董铺的杨康年,他对柯元良性格的描述很发人深省。”

狄公详细讲了柯元良摔碎波斯玻璃碗的事,接着说:“就因为碗底有个小瑕疵,柯元良就暴怒摔碎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可以想象,他知道琥珀不忠时会多愤怒!对丈夫不忠是女子最大的‘瑕疵’。但我不明白,他为何不亲自杀了琥珀,却偷偷雇夏光这样的无赖动手,这和他的性格有些矛盾。至于杀夏光,当然是为了灭口——你看他今天一早不就去了翡翠墅?”

洪亮频频点头,沉思后问:“但柯元良雇董梅、夏光帮他搜集古董是事实,御珠买卖双方不就是他和董梅吗?”

狄公皱眉道:“今天杨掌柜说,卞嘉和郭明也搜集古董,尤其是珠子!这让我不敢轻易断定柯元良是真凶,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内情。”

这时,前衙正厅传来铜锣声,三通鼓后,两排衙卒吆喝着列队而出。

狄公换上墨绿色锦缎官袍,系玉带、穿皂靴、戴乌纱帽,整理整齐后照了照铜镜,起身拉住洪参军的衣袖说:“我会尽快结束堂上公事。退堂后你立刻去找沈八,问清楚龙船赛上卞嘉九号船的赌注,顺便告诉他我已在紫兰小姐面前替他美言了。然后去八仙旅店,问掌柜或账房郭明是否常去住宿,每次住多久、间隔多长时间,有没有人拜访他,是否和青楼女子有来往,有没有人跟他争吵或抱怨。这个从京师突然赶来的药材商很可疑,我想知道他的详细情况。”

洪参军虽有疑惑,但没再追问,两人已走到前厅门口。他伸手掀开珠帘,狄公昂首步入公堂升座。衙官、书记唱喏参拜,衙卒齐声呐喊,堂下顿时肃静。

狄公俯视堂下,见廊庑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柯元良和卞嘉并肩站在其中,后面是郭明和杨康年。

狄公一拍惊堂木宣布升堂。廊庑外郭明分开众人,抢先上堂跪下。狄公说:“郭先生不妨站着说。”

郭明从容站起,拱手禀报:“小民按老爷吩咐,已租下西城八仙旅店。老爷若要传讯,小民随叫随到。”

狄公点头示意他退下,接着命堂下“有状递状,有冤喊冤”,却只字不提三起命案。

人群中走出两个员外,跪地为一亩田产打官司。狄公耐心听完,作出判决,两人称服退下。

接着,一个当铺掌柜上告两个帮闲敲诈,随后又有三起小事官司。狄公耳听、口断、手批,一一秉公处置,众人无不佩服。

外厅看热闹的人见没审命案,纷纷失望离开。狄公抬头一看,柯元良、卞嘉、郭明、杨康年都已不见,便对洪亮说:“你现在就去办事,不用等退堂了。”洪亮领命,转身向后厅走去。

狄公审理完最后一桩官司,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是汗。他正要宣布退堂,衙门口突然一阵喧哗骚动,三个大汉踉踉跄跄地冲上公堂,双膝跪在水青石板上,浑身哆嗦不止。狄公见这三人衣服撕破,满脸青肿,其中一个抱着头的双手沾满鲜血,口中不停呻吟。

紫兰小姐满脸怒容,昂首阔步地跟在后面,一个年轻女郎紧随着她,脸上有一块青紫,泪痕未干。

衙官大怒,急忙上前阻拦。紫兰小姐伸手轻轻一推,衙官一个趔趄,险些仰面倒下。

紫兰怒气未消,对惊愕的衙官叱道:“老娘知道公堂的规矩,不用你来啰嗦!”她转脸对身后的女郎说:“跪下!这是衙门的规矩。”那女郎应声跪下。

紫兰开口道:“狄老爷,恕我不跪了,我名册在东宫登记,只对娘娘太子下跪。堂前跪着的三个歹徒,正是我按老爷的嘱咐押来公堂听候处置的,他们叫方彪、王登高、廖杰。这个跪着的丫头叫牡丹,是官府注册的妓女。

“我正在家里后院吃午饭,忽然听见后院外的僻静小巷有女子大声呼救。我赶忙跳出院墙,正看见这三个歹徒强拽着牡丹往前走。牡丹看见我高喊救命,方彪那家伙在她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又抽出一柄尖刀逼她快走。我上前拦住方彪,很有礼貌地问他怎么回事。方彪起初不屑回答,扬了扬手中的尖刀喝令我快滚,别管闲事。但很快他就滚倒在地上,乖乖地告诉我,前天秀才夏光给了他们一人一两银子,要他们把牡丹从行院里拐骗出来,拽到老君庙后南小街的一幢房子里,交给一个姓孟的老婆子。他们选在中午吃饭时动手,因为那时行院和街上行人很少,他们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牡丹的头。牡丹拼死挣扎,挣脱出手把黑布拉下大声呼救,幸亏碰上了我。这三个歹徒已供认了暴力绑架女子的罪行。我想起衙门正在侦查夏光的事,所以立即把他们三人押来公堂,也把牡丹小姐带来作为人证。希望老爷察破其中隐情,秉公明断,不要放过一个作奸犯科的邪恶之徒。”

小主,

狄公听明白后,急忙示意衙官上前,小声吩咐:“你立即带领几名番役,赶去老君庙后南小街姓孟的老婆子家里,拘捕那里的所有人,全部押进衙门大牢。”

衙官领命匆匆退下。

狄公转脸对紫兰小姐说:“紫兰小姐当机立断,见义勇为,维护律法,徒手抓获奸恶凶徒,真令人可敬可佩。不知小姐是如何制服这三个歹徒的?”

“狄老爷看看这三个歹徒的狼狈相就知道了,何必细说。他们已领教了老娘的手段,亏他们还是男子汉,还学过些拳脚棍棒。我只想说这些了。”

狄公俯身看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三人,见他们正抚摩着各自的伤痛哼哼唧唧。为首的方彪抬起头想说什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些听不清的声音。

狄公慢慢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忽然厉声喝道:“方彪,你抬起头来,本堂有话问你。你何时何地见到夏光的?从实招来,如有半点支吾,小心皮肉!”

方彪把手从头上放下,鲜血顿时从破裂的耳朵边渗流出来。他战兢兢地答道:“前天,老爷,我们是前天在集市的酒店里遇见他的——以前我们不认识这个家伙。他给我们一人一两银子,答应事成之后还会重重致谢。”

“夏光说没说谁是他的主人?”

方彪疑惑地望着狄公,摇了摇头。

“主人?小人只知道夏光付给我们钱,不知道他还有主人。那天夜里我们就想动手,只是碍于牡丹正在招待客人,且行院里人又多,没办法。昨夜也是如此。今天一早我们去那酒店找夏光,想问他再赏几个钱,因为这毕竟是担风险的事。但夏光不在那里,所以我们就想中午碰碰运气,夜里再找他邀赏。吃中饭时,我们好不容易把牡丹诱拐出来。刚把她带到将军庙转弯的小巷口,她突然扯下蒙巾大声呼喊。于是从高墙下飞下来一个大娘子——她……她用一柄飞刀把小人的一片耳朵钉在了门柱上。”

方彪说着不禁哽咽起来,一手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发出悲哀的呜咽。

狄公用惊堂木狠狠一拍堂桌,喝道:“你们三人知罪吗?”

三人吓得磕头触地,口称服罪,又苦苦哀求老爷开恩,从轻发落。

狄公一挥手,六个如狼似虎的衙卒上前,给他们戴上脚镣手铐押了下去。

狄公和颜悦色地对牡丹说:“小姐站起来,你也把刚才发生的事细细讲一遍给我听听。”

牡丹用衣袖拭了拭脸上的青肿,轻轻答道:“我和姐妹们正在凉轩准备吃饭,这三个无赖进了行院,假称我老娘有病,诱我去看望。我不知是计,刚跟随出了行院门,就被一块黑布蒙了头,反扭双手催着往前走。他们只说借我去一夜,明天就放回,不会伤害我,还有赏银。我心中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呼喊,反被他们乱踢乱打。过了一会儿,我偷偷挣脱出一只手,猛地扯下蒙在头上的黑布大喊救命,正好遇上这位侠义心肠的女菩萨。她救了我,打翻了这三个人,如此大恩日后自当报答。”

狄公问:“以前可曾有人诱拐或劫持过你?”

“回老爷,从来没有过。”牡丹小声答道。

“牡丹小姐自己猜猜,干这种事的会是你客官中的哪一位?”

牡丹茫然地望着狄公,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答道:“奴婢实在不知道谁会暗中做这种事。我被卖来行院只有一年,见识短浅,交际极少,认识的几个客官都是本分和善之人,绝不会做这种无耻犯法的事。”

“牡丹小姐,你除了在行院里招待客人,还去馆墅、府第唱堂或酒楼舞院应酬吗?”

“噢,不,不,奴婢不会吹拉弹唱,也不会跳舞,所以从未应邀去唱堂,但偶尔会跟随行院里的行首班头出去应酬夜宴,帮她们梳妆更衣,在外面服侍。”

“好吧,牡丹,你就把这两个月来应酬过的大小筵宴的日子回忆一遍,都有哪些人物参加,能说出来吗?”

牡丹沉思半晌,报出了一大串筵宴的日期和人物——柯元良、卞嘉甚至杨康年的名字都不止一次提到。牡丹还记起,郭明也曾以嘉宾身份出席过一次本地生药行会发起的小型宴会。

狄公问:“客人们有谁对你特别留意或感兴趣吗?”

“老爷,奴婢不记得有什么人留意过自己。那些名流富商、财主阔爷只是与行首班头们调笑取乐,哪有闲工夫和我纠缠。当然他们也都给我赏钱,有时数目还不少。”

“牡丹小姐可听说过董梅、夏光这两个名字?”

牡丹想了想,摇了摇头。

狄公对紫兰小姐的见义勇为再次表示谢意,又好言安慰了牡丹小姐一番,便宣布退堂。

紫兰小姐告辞狄公,径直走下公堂。牡丹向狄公再三跪拜,尾随紫兰而去。

第十四

狄公回到内衙,连忙摘下乌纱帽,脱下锦缎官袍,换上那件凉快的细纹葛袍,吩咐衙役把午膳送到书斋,再备一盆干净井水和手巾用来洗漱。他还传话给值班衙官,让其回来后立刻到书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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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答应着退下,狄公低着头在书斋里来回踱步,思索着案情的最新进展。夏光显然是受主人指使才花钱雇了那三个歹徒,而他的主人无疑就是杀人真凶。不过,住在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婆会不会认识这个人呢?这看似容易,反倒可能不简单。但有些复杂疑难的案子,往往就是因为遇上突如其来的契机,才迎刃而解、水落石出的。

衙役把午膳端进书斋,还送上一盆冰凉的井水和一块干净手巾。狄公匆匆吃着午饭,脑子里全是这三起杀人凶案,连酒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觉得侦查已经到了转折点,因为罪犯的动机最终暴露了。起初他以为主要动机是贪财,罪犯目的是盗劫御珠和黄金,后来推翻了这个设想,认为嫉妒才是御珠案的关键。现在看来,嫉妒也退居次要地位了,因为这三起杀人案都与一个贪婪残暴的淫魔有关,他作案无疑是为了虐害女子,满足自己邪恶的淫欲。罪犯一旦有了这种邪恶冲动,当阴谋受挫或罪恶暴露时,就容易激起狂暴行动,不顾一切后果。

嫌疑已经圈定在三个人之中,狄公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嗜杀成性、行为疯狂的恶魔,他随时可能再次杀人。案情又牵扯到那颗神奇的御珠,狄公没有时间做系统、广泛、详细的背景调查,必须刻不容缓地采取最明智果敢的行动,斩断魔爪,查明案情。但他现在该采取什么行动呢?针对哪个嫌疑犯呢?狄公的脑子里依旧疑云密布,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