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211到220

狄公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苦思冥想。书斋里闷热异常,他浑身是汗却一点都没察觉。突然,衙官急匆匆闯进书斋,跪倒在狄公面前。狄公心中疑惑,慌忙问:“出什么事了?”

“启禀老爷,卑职率领四名番役赶到老君庙后南小街,很快找到了姓孟的老婆子住的宅子。那里原是一幢古老的园邸,不过残破荒圮,早已不住人了,只有后院东南角落的房子修葺得十分整齐,那就是孟老婆子的家。孟老婆子孤身独居,经常闭门不出,只有一个帮佣的女仆每天早上去帮她料理些粗活。邻居常见深夜拂晓有男男女女进出,都疑心那宅子是个私窑。由于那宅子背面临河,两边是一片瓦砾场,十分偏僻,宅子里的人在干什么,街坊邻里也看不清楚、听不仔细。因此……竟也没人知道是谁杀死了孟老婆子。”

狄公惊叫:“什么?你说什么?孟老太被人杀死了?”衙官胆怯地点了点头。“你怎么不早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快细细讲来!”

“老爷,孟老婆子她……她被人勒死了。”衙官沮丧地回答,“就在我们到她家之前,有人拜访过她,因为桌上的两盅茶还是温的。孟老婆子倒在地上,一张靠椅翻倒着,一条绸巾紧紧勒在她的脖颈间。我立即上前解开绸巾,一摸已经没了脉息。她的尸首已带回衙里,现在仵作正在验尸呢。”

狄公紧咬嘴唇,一声不吭。这已经是第四个被杀的人了!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半晌,才平静地说:“这不怪你,你已经出色地履行了职责,你可以走了。”衙官如释重负,起身急忙退出,却和洪参军撞了个满怀。

洪参军在值房已经听说了孟老太遇害的事,一进书斋就焦急地问:“老爷,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端凶恶且极端狡猾的对手。”狄公把刚才紫兰小姐闯入公堂的事详细告诉了洪亮,接着说,“那罪犯必定是在路上看到紫兰小姐把三个无赖和牡丹小姐押来衙门。那三个无赖他不认识,因为夏光和他们谈交易时他没参加。但他认识牡丹小姐,他在某次宴席上看到她,动了邪念,把她列入将来虐害的对象。他见此情景,马上明白是紫兰小姐路见不平,制住了三个无赖。这三个无赖无疑是夏光雇的,他们一旦被押上公堂,肯定会招出孟老太的宅子,因为夏光正是按他的吩咐要把牡丹强劫到孟老太家。于是,他当机立断,抢先一步赶到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家,亲手勒死了孟老太灭口。——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狄公叹息一声,转而问:“洪亮,你见到沈八了吗?”

“见到了。我和他谈了很久,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因为他想得到衙门的悬赏——那是我故意骗他的。看来他对御珠案的底细一无所知,只知道几个暗中操纵龙船赛输赢的人,和一桩古董生意有关联。”

狄公叹道:“又是古董生意!天啊,怎么每个和杀人案有关的人都对古董感兴趣?”

“至于郭明,老爷,八仙旅店的账房说他是个性情平和、十分安稳的人;他按例缴纳房费,从不惹是生非。我查阅了账册,发现去年以来,郭明在八仙旅店前后住了八次。账房说他经常突然来到濮阳,但每次住不超过三天。他经常一大清早出去,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旅店,也从未见有人来拜访过他。”

“郭明最后一次来濮阳是什么时候?”

“大约二十天前。郭明偶尔会让旅店掌柜帮他找妓女,但他指明不要收费昂贵的头牌,模样也不需要十分标致,只要干净健康、价格便宜就行。我去了八仙旅店附近的一家妓院,找到几个曾接待过郭明的妓女,她们似乎也说不出什么,觉得郭明这个人不好不坏。郭明从没有对她们有过过分要求,她们也不用费力讨他欢喜。他从不给额外赏钱,看来生性吝啬。老爷,关于郭明只有这些了,不过我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对郭明做这么详尽细致的调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狄公正要微笑回答,仵作走进书斋,鞠躬行礼后,恭敬地递上一份验尸报告,禀道:“老爷,这孟老太看起来才五十出头,除了脖颈上有深深的勒痕,全身没有其他暴力损伤迹象。在下推测,凶手正陪孟老太喝茶时,借故起身离开椅子,绕到孟老太背后,突然用一条绸巾套住她的脖颈。——凶手勒得很用力,绸巾几乎嵌进孟老太脖颈的肉里,差点当场勒断喉管。”

狄公说:“多谢先生指教。说来惭愧,至今一桩案子都没破,尸首却增加到四具了。你把这尸首暂时收殓吧,这么热的天气,尸首很快会腐烂,必须尽早安葬。对了,柯元良先生已经把琥珀夫人的尸首认领回去了吗?还得尽早通知夏光在京师的父母来濮阳领尸,不管他们认不认这个儿子。再问先生一声,那三个歹徒的伤势怎么样了?”

仵作回答:“在我看来,那两个几天内就能痊愈,只有一个伤了喉咙的,恐怕要过几个月才能开口说话。”

狄公点头示意仵作退下,又转脸对洪参军说:“看来那三个歹徒都受到了不轻的惩罚,紫兰小姐果然手段不凡。哦,这天怎么这么闷热?洪亮,你看你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快去把窗户打开。”

洪参军打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很快又缩回来把窗户关上,说:“老爷,外面比屋里还热,一丝风都没有,估计过会儿会有大雷雨。”

狄公让衙役换了铜盆里的井水,拿起手巾自己擦了擦,又拧干递给洪亮。

“刚才我把这三起杀人案又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孟老太的死并没有改变我基本的推断,现在我把目前案情的进展总结一下给你听听。”

“老爷最好先讲讲为什么要怀疑郭明,这一点我最困惑。”

“我待会儿就要去找郭明,他在我的推理中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洪亮,还是让我有条理地逐一梳理这些复杂的线索吧。我坚信这三起,不,四起凶杀案可能都出自同一个残暴淫虐的恶魔之手。至于到底是谁,我们还没有直接线索。这个恶魔极其敏感狡猾,总是会提前——哪怕只是抢先一步——毫不犹豫地除掉任何可能危及他安全、导致他败露的人。琥珀、董梅、夏光还有孟老太都死了,现在没有一个证人,也没有一条能直接引出他的线索。而且,古董生意这个可疑的主题反复出现,再加上一百年前失窃的御珠、白娘娘的奇怪阴影以及她那座神秘的曼陀罗林——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能编成一个五光十色的神奇故事,供人茶余饭后和知己慢慢回味猜测。但我必须尽快破解这些谜团,驱散迷雾,抓住真凶。如果时间拖久了,这个狡猾的恶魔肯定会掐断我们现在手里仅有的几根间接线索。如果条件允许,或者他认为有必要,还会制造更骇人的杀人惨剧。”

洪参军递上一盅新茶,狄公接过来一饮而尽,润了润喉咙继续说:“杀人恶魔究竟是谁?有三个人嫌疑最大——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和条件,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令人信服的犯罪动机。”

“但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柯元良是首要嫌疑对象,大致轮廓我已经跟你说过。如果他确实是本案元凶,我试着梳理一下他的犯罪过程。”

“柯元良雇董梅为他搜集古董,同时也让董梅为他物色女子。董梅把诱拐来的女子趁黑夜偷偷送到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家,而柯元良自己则蒙面或乔装打扮去那里。他会慷慨地赏赐给那些女子大量钱财,所以很少出风险。这件事唯一的不足是他必须依赖董梅,而董梅偏偏是个狡猾精明、野心勃勃的人。董梅不仅漫天要价,有时还会勒索柯元良,最让柯元良恼怒的是,董梅和琥珀有私情,还让琥珀怀了孕。柯元良决意要杀董梅和琥珀,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第一步,他解雇了董梅,当然得找个体面的借口,还得给董梅一笔优厚的酬金来封口。然后他改雇夏光,夏光没有董梅那么狡猾贪婪,所以也不容易惹麻烦,更不敢勒索他。”

“当琥珀告诉柯元良,董梅搞到的那颗御珠要出手时,柯元良觉得复仇的机会来了。柯元良是古董行家,他断定那颗御珠根本不存在,这只是董梅和琥珀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是从他手里骗一大笔钱后远走高飞。柯元良心想,这正是将计就计、借机下手的好机会。”

“柯元良把夏光叫来,让他先别去诱拐牡丹。这时他脑子里已经筹划了一个阴险狠毒的杀人计划。柯元良给了夏光一张董邸翡翠墅的地图,标出了一个亭阁,告诉他今晚龙船赛后,董梅和琥珀肯定会在那个亭阁会面,琥珀身上带着从自己这里偷去的一包金锭,让夏光冒董梅的名去亭阁杀了琥珀,把金锭取回来,当然答应给夏光一大笔酬金。钱,柯元良根本不在乎。很可能柯元良当时就已经拟定了随后除掉夏光的全盘计划,要做得滴水不漏。”

“昨天夜里,他和卞嘉一起在白玉桥酒店招待龙船赛的众桨手时,先毒死了董梅。单是除掉董梅,就可谓一石三鸟:首先,他报了仇,解了心头之恨;其次,他铲除了可能暴露他罪行的隐患——董梅知道他的全部底细;再次,董梅一死,卞嘉的九号船必定会输,他押的一大笔赌注就能净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夏光按约定摸到翡翠墅,在亭阁里杀了琥珀,把琥珀身上的那包金锭带回来交给柯元良。然后柯元良告诉夏光,董梅在亭阁里找到了藏匿的一颗御珠,琥珀又带了这么多钱,两人正想带着黄金和御珠一起逃到远方去享乐。夏光不知是计,就答应第二天清晨再去翡翠墅的亭阁搜寻御珠。今天一早,城门刚开,柯元良和夏光就分头去了翡翠墅——柯元良骑马去的,骗家里人说出去散散心,忘掉琥珀遇害的悲痛;夏光则扮成赶早工的木匠。于是柯元良趁夏光认真搜寻御珠时,趁其不备,用一块大砖砸碎了夏光的头,把他的尸体扔到矮墙外的水沟里,然后骑马回城。”

“中午,柯元良赶来公堂看审,想试探官府的虚实。他见官府没什么动静,很放心,没等退堂就离开衙门回家了。但在半路上,他忽然看见紫兰小姐押着三个无赖和牡丹走向衙门,看这情形像是去告发诱拐牡丹的事。他虽然不认识这三个无赖,但一眼就认出了牡丹。他马上明白,这件事可能会败露,最终牵涉到自己——孟老太一旦被抓,肯定会供出他。柯元良赶紧抢先一步到孟老太家,亲手勒死了她。于是万事大吉,所有可能导致他败露的隐患都被铲除了。”

狄公捋了捋胡子,洪参军替他斟满新茶。狄公呷了一口,又用冷手巾擦了擦脸,接着说道:“如果柯元良不是凶手,那他妻子金莲的病确实是突发重病所致,而琥珀背上的鞭痕也只能是她在董府当丫鬟时被董家主人抽打留下的。另外,柯元良真的相信了御珠的事——这也不奇怪,我刚听说时也轻易相信了,御珠的传说太迷惑人,让人不得不信。现在你先忘掉我刚才说的一切,把柯元良放到一边,我们再来仔细分析第二个重要嫌疑人卞嘉的犯罪动机和过程。

“首先,卞嘉的犯罪动机可能是什么呢?我认为是一种挫败后的沮丧让他道德败坏、生活放纵。他用这种态度来反抗凶悍的妻子——她嫉妒心极强,不许他纳妾,这让他精神十分痛苦,而且他还没有孩子。另外,他的职业迫使他必须假装正经、斯文,不敢公开和妓女交往。也许他天生就心性残忍阴毒,只是隐藏得很深,发泄方式也很巧妙。起初,卞嘉只是暗中找一些出身低微、相貌平平的女子交往,中间牵线的先是董梅,后来换成夏光,他们先后受雇于卞嘉,原因和之前分析柯元良的情况类似。

“但这个邪恶的人渐渐开始追求聪慧典雅、知书达理的贵妇小姐,那些粗俗低贱的女子已经无法满足他不断升级的变态欲望。这时他盯上了琥珀夫人——琥珀不仅年轻貌美、风度翩翩,还知书达理、娴淑优雅,气质远超一般女子。卞嘉常去柯府给金莲看病,暗中却窥伺琥珀的动静。当然,想从柯元良手中抢走琥珀绝非易事,柯元良视她如掌上明珠,比任何古董都珍贵,所以卞嘉只能耐心等待时机。他让夏光严密监视柯府内外,如果夏光能帮他把琥珀弄到手,就许诺高额报酬。

“夏光从董梅口中得知,龙船赛后董梅要和琥珀在翡翠墅会面交易一颗御珠——当然董梅没说御珠交易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骗局。夏光觉得机会来了,赶紧报告卞嘉,一心想拿到那笔高额报酬。他草草画了一张董府翡翠墅的地图——他之前跟董梅去过几次,对地形很熟悉。他对卞嘉说,只要设法支开董梅,他就可以冒充董梅去翡翠墅见琥珀,把她反锁在亭阁里,然后卞嘉拿着地图去亭阁处理他的‘关进鸡舍的小鸡’——一旦事发,大家都会以为是无赖干的,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卞嘉喜出望外,他盘算着不仅要得到琥珀,还要抢走那十根金锭——这笔钱正好能解决他的财务困境。不管他信不信御珠的事,他都清楚董梅打算那晚和琥珀一起远走高飞,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卞嘉在白玉桥酒店招待桨手时,偷偷在董梅的酒食里下毒,除掉董梅一举两得:一来摆脱了这个知道他底细的证人,二来故意让自己的船输掉,赢取巨额赌注。

“当晚,琥珀在亭阁里发现来的不是董梅,知道坏事了,但夏光不让她出去,想把她绑在竹榻上再锁门。琥珀奋力反抗,拔出尖刀刺伤了夏光的胳膊,夏光一怒之下杀了琥珀——其实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琥珀反抗太激烈,他情急之下失手了。就在这时我突然出现,逼得夏光来不及找御珠,只拿了琥珀身上的金锭就匆匆逃离翡翠墅。

“夏光回城后详细汇报了经过,虽然没锁住琥珀,但抢到了黄金,他仍向卞嘉索要报酬。但他不知道卞嘉比他更狡猾残忍,卞嘉早已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夏光灭口。卞嘉假意答应他的要求,知道夏光贪心,就诱骗他去搜寻御珠,夏光当然答应了。于是两人第二天一早又去了翡翠墅——同样,卞嘉趁夏光不备杀了他。来,洪亮,再给我倒杯茶,嗓子都干了。”

洪亮问:“卞嘉杀了夏光后,为什么不马上逃走,还要留在翡翠墅和郭明见面?”

小主,

狄公说:“卞嘉狡猾多计,我猜他肯定先躲在翡翠墅外的林子里,让郭明先进花园看到亭阁里外的凌乱景象,他再出来见面。但他从林子里出来时,看到你我也在亭阁外,虽然心里怀疑,但也更放心了——因为你我和郭明三人都成了他的证人,证明他比我们后到翡翠墅。剩下的部分和柯元良的推测一样:中午他在衙门看审时提前退堂,在街上遇到紫兰小姐、牡丹和三个无赖,就抢先赶到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家勒死了她。简而言之,虽然琥珀死了,但他摆脱了董梅、夏光和孟老太的牵连,仍能高枕无忧。更重要的是,那十根金锭解决了他的财务危机,龙船赛的黑交易又让他赢了一大笔赌金。”

这时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书斋里似乎凉快了些。

洪参军沉吟了半天,说:“老爷,第二个设想很有道理。依我看,卞嘉杀人的可能性最大,不仅您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还能补充两点:第一,卞嘉故意诊断董梅是心病猝死,想蒙蔽您脱罪;第二,他谎称龙船赛后亲眼见到夏光回城。”

狄公频频点头:“嗯,这两点很关键。但我们仍不能贸然断定卞嘉就是真凶,假设和推断终究不能作为定罪依据。再说,董梅的症状有七分像心病猝死,昨夜卞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可能把另一个脸上有疤的人错认成夏光。”

“那么,老爷,到底是谁修葺了那个破旧的亭阁呢?”

“多半是董梅修的。那里原是他家旧宅,他虽然在城里租了房子,还是常去翡翠墅住宿,很可能还在那里和琥珀幽会。但他修葺亭阁不是为了存放古董,我之前错误地这样假设过。带铁栅栏的窗户、加固的门窗、胳膊粗的铁锁,这些都不是防外人闯入的,而是防止被关在亭阁里的人逃出去!对于那些不正当的勾当来说,这个亭阁远比老君庙后的孟老太家更合适,就像夏光告诉紫兰小姐的,没人会听见‘小鸡的咯咯叫声’。”

洪参军不停点头,慢慢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忽然皱眉问:“老爷,刚才说有三个最大嫌疑人,不用问,剩下的肯定是郭明了。我是想说……”

突然,书斋外传来急促的皮靴声,洪亮赶紧打住话头。衙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告:“启禀老爷,卞大夫……他……他在孔庙前街被歹徒袭击,差点丧命!”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五章

狄公大吃一惊,和洪亮交换了一个眼神,急忙问道:“是谁袭击了卞嘉?”

“回禀老爷,那歹徒逃走了,卞大夫还躺在街上。”

“你仔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卞大夫在街上走,说要去市桥那头看病,刚经过孔庙墙下,一个暴徒突然冲上前猛击他,把他拖倒正要加害,杨掌柜听到声音赶来,那人见势不妙,扔下卞大夫拔腿就跑。杨掌柜紧紧追赶,那暴徒过了市桥,钻进迷宫般的曲折小巷就不见了。幸好卞大夫伤势不重,还有知觉,杨掌柜让孔庙的一个杂役赶紧来衙门报信。”

衙官深深吐了口气,又说:“偏偏这卞大夫还不肯起来,非要等衙门的仵作诊断骨头没断才肯起来。”

狄公起身命令衙官:“你快去通知仵作随后赶来,再叫番役抬一副担架来。洪亮,我们立刻去孔庙前街。”

街上阳光灼热,热气蒸腾。孔庙前已经围了一群人看热闹。衙官推开众人,让狄公上前。

卞嘉躺在孔庙涂红胶泥的墙根下,轻轻呻吟,杨康年站在一旁。卞嘉的小弁帽掉在地上,头发也散了,长长的灰胡子粘在汗湿的脸上。他左耳上方有一大块瘀肿,左半边脸伤得很重,长袍从肩头一直撕到腰间,沾满了尘土。

仵作赶到,连忙弯腰检查。卞嘉满脸委屈,痛苦地呻吟着,轻声说:“快!先看看我的胸肋、右腿右臂骨头断了没有,哎哟哎哟——”

狄公弯腰问道:“卞大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狄老爷,我正要去市桥那边的一大户人家看病,这附近正好没什么行人……哎哟……”

仵作正在敲击他的胸肋。

杨掌柜忍不住愤愤地插嘴:“那暴徒从背后袭击了他——”

卞嘉声音微弱地说:“我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正要回头看,那人就一拳打在我右边太阳穴上。我一阵晕眩,眼冒金星,猛地撞在庙墙上,跌倒在地。朦胧中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要掐我的脖子,我高声呼喊救命,他迅速扯开我的袍子……突然见有人赶来,扔下我就朝市桥那边急忙逃走了。原来是杨掌柜及时赶来,救了我的命。”

杨康年说:“那暴徒身材高大,上下穿着深褐色衣裤。”

狄公问:“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只匆匆看了一眼,不太清楚,像是圆盘大脸,两颊有浓密的短胡子。——卞大夫,你说是不是这样的模样?”

卞嘉点了点头。

狄公问卞嘉:“你身上带了很多钱吗?”

卞嘉摇了摇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带没带什么重要的书券契据?”

“只有几张药方,一张收据。”

仵作站起来轻松地笑道:“卞大夫别担心,胸肋有点伤,但没断一根肋骨,右肘有点扭伤,右膝也有擦伤,都不严重。回衙再给你仔细检查。”

狄公命令番役把卞嘉抬上担架,回头吩咐衙官:“你派四名番役去市桥那头的半月街仔细搜索,见到像杨掌柜描述的可疑人物,立即抓获押来衙门。”

狄公又转脸问孔庙里的杂役:“你看见或听见什么了?这里门口出事时你在做什么?有没有见人早在这孔庙墙外徘徊张望?”

“我……回老爷,我……当时正在打盹,是对面铺子的杨掌柜把我唤醒的,他让我来衙门报信。”

杨康年连忙说:“午睡前去楼下店堂盘账,我的小伙计挑出一批价值昂贵的珍珠、翡翠,正准备送去候府售卖,让我过目。我复核完正要锁进橱柜,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呼救命,立刻赶出店铺,看见那个暴徒已经撕破卞大夫的长袍,好像要抢什么,见我赶来就扔下卞大夫仓皇逃走。我想去追,他早已没了踪影。其实我哪里真能追上强人,只是吓吓他罢了,他要是动手,我说不定早回头逃命了。人毕竟上了年纪,哪有什么勇气。”说着露出一丝阴郁的苦笑。

狄公说:“幸好杨掌柜及时相救,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也许真是救了卞大夫一命。杨掌柜,你跟我去衙门写个证词,等抓到真凶,一定会追出原委,说不定和那几起杀人案都有关联。”

回衙门的路上,狄公小声对洪亮说:“时间选得真好,正午刚过,周围很少有人。市桥那头的半月街街巷杂乱如迷宫,最方便逃窜躲藏。只是不知道这暴徒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谋害卞大夫?”

“难道是受那个恶魔委派?但卞嘉不也是嫌疑人吗?”洪参军说。

狄公没有回答,沉吟了半晌,回头示意衙官上前,命令道:“你现在备一匹马,飞速去水西门外,登上郭明的那只帆船,看他在不在船上。如果在,就说我有请,请他来衙门一趟。如果不在,你就耐心等着。快去,一路不许耽搁。”

衙官领命牵过一匹快马,辞别狄公,飞身上马先一步去了。

仵作、杨康年及担架跟在狄公、洪亮之后返回衙门。

狄公又对洪亮说:“你立刻去柯府,查明柯元良是否在午睡。”

洪亮答应,自己去备马不提。

回到衙门,杨康年去值房拿笔纸填写证词,仵作搀扶卞嘉下了担架,转到后厅敷药。

狄公回到内衙书斋,自己斟了一盅茶,一饮而尽,半躺在太师椅上苦苦思索。

眼下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让狄公心中萌生出一种朦胧的直觉,他发现有一种新的解释,可以贯穿整个案情,解开所有疑团。

他的细纹葛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粘在背脊和肩膀上,但他全然不觉,正凝神思考着。

突然,他猛拍书案,自语道:“好一个锦囊妙计!既能证实我的推断,又能验证我的直觉——下一步棋就要……”

仵作走进书斋,满面笑容地说:“老爷,卞大夫好多了。我在他胸肋上涂了止痛油膏,又给他扭伤的右肘系了绷带。现在他已经能走动了,过几天就能痊愈。老爷,卞大夫问现在能不能回家好好休息调养?”

狄公说:“让他别急着回家,在衙门里最安全,等痊愈了再走也不迟。而且,我还有话要问他。”

仵作点点头,鞠躬退下。

没清闲一盅茶的功夫,洪参军急匆匆地进来了。狄公示意他坐下,焦急地问道:“柯元良——他不在家午睡吗?”

“果然不在!老爷。柯府的管家告诉我,柯先生嫌家里太热睡不着,加上心情不好,自己去城隍庙烧香了。——老爷知道吗?琥珀夫人的棺椁已经入殓,暂时停放在那里,还没选好日子下葬。我去的时候,柯先生刚烧完香回府,满头大汗。我告诉他老爷随时会召他去衙门问话,让他在家等着,他欣然答应了。噢,老爷,卞嘉被人袭击,差点丧命,这事该怎么解释呢?”

狄公慢慢回答:“如果那暴徒是想劫持他,这不足以推翻我对卞嘉的怀疑,事情虽然有些蹊跷,但卞嘉仍可能是杀人元凶。如果这是一次谋杀性的袭击,即暴徒想杀卞嘉,那么卞嘉就是完全无辜的,他自己还糊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必然知道这三起杀人案的某些内情,而这是恶魔最忌讳的,所以恶魔想杀他灭口。如果真是这样,嫌疑就更接近柯元良了。他假装悲伤去城隍庙为琥珀烧香祈祷,一来装样子遮人耳目,二来找借口偷偷出去,重金雇了一个亡命之徒去袭击卞嘉。卞嘉伤势不重,现在已经能走动了。我让他在衙门里好好调养,如果现在放他回去,说不定会有第二次可怕的袭击。你已经吩咐柯元良在家等候衙门传讯,我很高兴。——对了,刚才我只说了两个嫌疑人,洪亮,第三个嫌疑人就是郭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是这样。”洪亮激动地叫道,“老爷为什么怀疑到他头上?当然,他的形貌很像刚才杨掌柜描述的那个袭击卞大夫的暴徒,但老爷在这之前就已经把他列入三个嫌疑人之一了。”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郭明是个非常关键的嫌疑人,当我弄明白那枚麻将牌丢失的原因时,立刻就怀疑到了他。”

“一枚麻将牌?”

“对,一枚‘白板’。其实昨天夜里龙船赛之前,我和家眷在官船的敞轩上观赏运河风景时,有人从我们的牌桌上偷走了那枚‘白板’。有可能上过官船并偷走这枚‘白板’的只有三个人:柯元良、卞嘉和郭明。柯元良和卞嘉是上船向我禀报龙船赛准备情况的,郭明则是私自上船的。当时牌桌上四副牌都扣着,牌池里却有一堆朝上的牌。郭明上船时没人注意,我们正停下打牌靠着船栏杆观赏运河夜景,他正好有机会偷走那枚‘白板’。”

“可是老爷,一个凶恶的罪犯要一枚竹制麻将牌干什么呢?”洪参军满心疑惑。

狄公惨淡一笑,回答:“那罪犯不仅凶恶,还非常机警,实际上他比你我都精明细致得多。当他发现牌池里有一枚朝上的‘白板’,马上想到这枚‘白板’和南门守卒发给百姓深夜回城的竹牌很像。他瞬间就想到了这一点,而我整整花了两天才明白这枚‘白板’的含义。

“他想到受他雇佣的夏光深夜在翡翠墅做完事后回城会很麻烦,因为向南门守卒领取那种竹牌时必须申报自己的姓名、身份和住址。如果后来琥珀的事情案发被追查,必定会查验当日深夜回城人的姓名和时间。夏光脸上有疤痕,人们一眼就能认出他。而且董梅肯定会死,官府一旦把琥珀和董梅两案联系起来,夏光就更容易暴露,因为他和董梅是同窗好友,平时就勾结在一起。郭明很可能就是元凶,他原本打算冒险让夏光在船上过夜,所以夏光出南门时没领取竹牌。这时,他灵机一动,趁人不注意从我牌桌上偷走那枚‘白板’,用笔在上面随便画了个数码‘贰佰零柒’交给夏光,让他不用在船上过夜,凭这枚‘白板’就能安全回城,不留下一点痕迹。夏光在翡翠墅的亭阁里杀死琥珀后回城时,果然用那枚冒充的‘白板’竹牌。后来南门校尉把这枚‘白板’交给了我,因为他们那套竹牌里已经有一枚‘贰佰零柒’了。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正是那枚‘白板’暴露了他的马脚。他哪里知道我会对这枚无端丢失的‘白板’如此感兴趣,还把它和杀人案联系起来。哦,对了洪亮,你先去看看衙官有没有从水西门回来,我正等着郭明的消息呢。”

洪亮领命走出书斋,狄公踱步到后窗打开窗户。窗外微风轻拂,绿意摇曳。他俯身在草石间寻找,看见那只乌龟正在假山后的金鱼池边慢慢爬行,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微笑。听到洪参军回到书斋,他才转过身来。

“老爷,衙官还没从水西门码头回来,希望郭明不要逃跑了。”洪亮焦虑地说。

狄公摇摇头:“不,郭明绝对不会逃跑,他不会做这种蠢事。来,既然郭明还没消息,我们不妨接着刚才的话题,看看郭明这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商人在这三起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郭明在京城或许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只是外出到各地奔波生意的间隙,才放纵自己追求不良的欲望。他为人极其精细,行事谨慎,即便沉迷于不当的享乐也从不泄露一点风声。外表上他极力装得道貌岸然,以博取名声。郭明每次来濮阳,因为搜集古董,结识了董梅和夏光这两个不务正业的人。他先雇佣董梅,后来又改雇夏光为他搜寻古董和女子。同时,也正是因为古董买卖,他认识了柯元良。杨掌柜说柯元良偶尔也从郭明那里买进古董珍宝。郭明拜访柯元良时肯定见过琥珀,因为琥珀实际上是柯元良的助手。郭明被琥珀的美貌、才学、风度和气质迷住了,一心想得到琥珀。他让夏光密切留意柯府内外,一有机会能抓住或诱骗琥珀就通报给他。

“几天前,夏光写信告诉郭明,说有希望劫夺琥珀。他从董梅口中得到非常可靠的消息,不敢怠慢,先把郭明约到濮阳再从容谋划,因为琥珀露面的具体日子还没确定。夏光为了邀功,先雇佣了方彪等三个歹徒帮他诱拐牡丹——郭明以前在某次宴会上见过牡丹一面,还在夏光面前流露出对她有意思,所以夏光才这么打算。昨天一早,夏光赶到白玉桥下见到郭明,禀报了牡丹的事,还带来了更大的喜讯——郭明当天夜里就能得到琥珀。夏光详细告诉郭明,董梅和琥珀约定龙船赛后在董府翡翠墅的亭阁里秘密会面,用十根金锭买下那颗传说中的御珠。他说只要郭明设法支开董梅,他就可以冒充董梅去翡翠墅见机行事。郭明听了非常高兴,因为这个计划如果成功,一来能把琥珀弄到手带回京城,二来还能白白得到十根金锭。郭明虽然也怀疑那颗御珠是否存在,但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表露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黄昏时,他趁卞嘉带他去白玉桥酒店赴宴,偷偷在董梅的酒食里下了毒,而夏光则按约定去翡翠墅把人‘关起来’。一旦夏光来通报说已经把琥珀关在亭阁里,郭明就亲自去翡翠墅‘抓他的人’。另外,郭明还在卞嘉的船上押了大笔赌注赌输。他又让夏光和那三个歹徒解除约定,这时郭明的兴趣全在琥珀身上,那个只是略有姿色的普通女子牡丹已经看不上了。”

窗外,雷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狄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即将变化的天色,思考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变化。

“那么老爷,郭明昨夜还有闲情逸致来看你的官船,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郭明有意在我面前露面,以证明龙船赛时他始终在场,直到深夜才回到白玉桥的船上。事实上,郭明上官船偷走我的那枚‘白板’交给夏光后,就匆匆赶回白玉桥,心急地等着夏光来报喜讯。深夜,夏光赶到白玉桥报告说事情搞砸了,他不得不杀死琥珀,只带回来十根金锭。因为已经有人跟着他到了亭阁,他差点被抓住,哪里还敢在亭阁里仔细找御珠。

“郭明帮夏光包扎后,就催他赶紧回城,又约定第二天一早一起去亭阁找御珠。不过他让夏光化装了一下,免得引起城门守卒的怀疑。郭明自己则早就约了卞嘉来翡翠墅看产业,这看起来名正言顺。——第二天一早,还是老一套:夏光没防备时被砸破了头,尸体被扔到矮墙外的小沟里。中午,同样抢先一步赶到老君庙后的宅子勒死孟老太——这些就不用多说了。”

洪亮忍不住问:“可是今天早上郭明看到夏光的尸体时,为什么会大吃一惊,当场呕吐呢?他按说早有准备啊。”

“正是因为早有准备,他才能装得那么逼真!我们三个正注意那可怕的尸体时,他就转过脸去把手指塞进了自己的喉咙。”

衙官终于回来了,满脸笑意地禀报:“老爷,我在水西门的船上等了半天,总算把郭明带回衙门了。船主说郭明和伙计孙伟午饭后去街上采办货物,孙伟先回来,说郭明去市桥那边谈生意了。我想到袭击卞大夫的暴徒还没抓到,心里警觉起来,赶紧到市桥那边找,发现郭明在半月街的一家小药铺里。我传达了老爷的意思,他听说您要见他,马上答应跟我来了。一路上他态度很谦恭,就是不停地问这问那。现在他在外厅值房等着您传见呢。”

“嗯。”狄公脸上露出喜色,又问洪参军:“卞嘉现在在哪儿?”

“卞大夫正在后厅和仵作一起喝茶下棋呢,老爷。他已经写下了孔庙前街事件的详细经过,杨掌柜的证词我也带来了,他铺子里有事先回去了。”

狄公转头对衙官说:“你去告诉郭明,我一会儿就见他。不过我跟他谈话时,想让柯元良、卞嘉也在场,这只是私下聊聊,不是公堂审讯。所以我打算在柯元良府上和他们三人见面,顺便喝喝茶。你现在准备一顶带帘子的小轿,先把郭明和卞嘉带到柯府,再传我的话给柯元良,就说我想在他书房和他们三人聊聊天,没别的事。他书房很雅致幽静,昨晚我去柯府时,他就是在那儿招待我的。你告诉柯元良,我处理完手头的公事就亲自过去。”

衙官回答:“老爷的吩咐,卑职都听明白了。”

狄公又说:“你把郭明、卞嘉送到柯府后,马上回衙门听候调遣。”

衙官鞠躬退出书斋。

洪参军若有所思地说:“老爷把这三个嫌疑人聚在一起,真是高招,让他们互相猜疑、言语交锋,您在一旁冷眼观察,真凶就容易暴露了。”

狄公微笑着说:“洪亮说得对。现在我派你一个重要任务:想办法给我弄一条木头手臂。”

“木头手臂?”洪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去杨掌柜的铺子里看看,向他借一条。我看见他店铺后面堆放着很多佛像,有泥塑的,也有木雕的。作坊里的木匠通常会先雕好很多手臂,等佛像身子雕好再安装上去。我想要一条左手手臂,和真人大小一样,再请杨掌柜把手臂漆成白色,在手指上戴一枚廉价的红玉石铜戒指。——今晚我和柯元良他们见面时要用。”

纸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把书斋照得透亮,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凉风骤起,暑气全消。

狄公说:“看样子马上要下大雨了,洪亮你坐顶小轿去,快去快回。我在衙门等你,时间紧迫,等你回来我再详细解释。”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