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凛冬寒意仍然缭绕在莱恩高原上空,没有散去。
龙庭的大厅本可以容纳诸多侍卫与臣属,此刻却只有一龙一人。
前者盘踞於巨大的王座之上,前爪搭在边缘,伟岸峥嵘;後者跪在冰冷的台阶之下,白发垂落在脸前,脊背佝偻。
红铁龙垂眸望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国之主,现在如此卑微地跪在这里,跪在自己的赤色王座之下,为他帝国的子民摇尾乞怜。
他是一位合格的君主吗?
从现在的眼光,以法夫威尔曾做出的决定来看,显然,他犯下过不少错误。
霍尔登的现状和他脱不了干系。
但如今帝国危难,堂堂一位帝国之主,却又愿意为了他的子民们放下所有尊严,以最卑微的姿态,为曾经站在对立面的另一位皇帝祈求怜悯。
「站起来。」
低沉的声音从巨龙口中响起,在四壁之间回荡。
闻言,法夫威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他仍然没有动,仿佛担心这只是一句试探,一旦自己真的起身,一切恳求便会落空。
红铁龙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再度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终究是一国之主。」
「在龙庭之中,在我的王座之前,即便霍尔登已经到了末路,即便你此刻有求於我,我依然会给予你最基本的尊重。」
「不因你的姿态而增,也不因你的姿态而减。」
他微微顿了一下,利爪轻叩王座边缘,发出沉闷的回响。
「况且,你是否下跪,不会动摇我的决定一丝一毫。」
「如果你的请求对奥拉有利,你不跪我也会答应;如果不利,你把膝盖跪碎在这里也无济於事。」
「所以,站起来说话。」
话音落下,殿中沉寂了几息。
法夫威尔缓缓擡起头,望向红铁龙的双目。
他试图从中读出些什麽。
嘲弄?
轻蔑?
抑或是胜利者面对失败者时惯有的倨傲?
但他什麽也读不到。
赤色巨龙的竖瞳里既不存鄙夷,也不见怜悯。
法夫威尔沉默,终於还是没有再说什麽。
他用手撑住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和普通老人一样迟缓与僵硬,等站定之後,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让自己至少看起来不像刚才那样狼狈。
「我刚才的行为,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自轻自贱。」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说道:「我这麽做,只是为了最大程度地表达自己的诚心,让陛下您能够清楚看见,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麽别的办法,能向您传达我的恳切。」
「我一生中从未对任何人下跪。」
「但现在,我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您,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然後缓缓吐出。
「霍尔登帝国,不止一次地与神圣奥拉作对。」
「从陛下开始崛起,从奥拉展露锋芒的时候,霍尔登就在敌视你们、阻挠你们、试图压制你们。」
「这是高层的错误决定,是我们的愚蠢,我们的傲慢。」
「包括我在内,我们这些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被过去的辉煌蒙住了眼睛,拒绝正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我们以为霍尔登的霸主地位永远不会动摇,以为巨龙不可能真正建立起一个能与我们抗衡的帝国。」
「我们错得离谱。」
他擡起头,目光迎上红铁龙,言辞愈发恳切:「但是,霍尔登的子民不同。」
「他们从未憎恨过神圣奥拉,从未对红皇帝有过敌意,相反,他们尊重强者,觉得您是力量的象徵,强大的化身。」
「您去过云霄之城,亲眼见过他们的态度,应该知道我所言不假。」
红铁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法夫威尔再次垂下头,白发从额前滑落,遮住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说道:「陛下,我再次请求,愿您的仁慈能胜过您的怒火,希望您能给霍尔登子民一个机会。」
殿堂重归寂静。
红铁龙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静静地审视着阶下这个渺小的人类,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过了几个呼吸,他缓缓开口。
「法夫威尔。」
巨龙直呼其名,说道:「你是否想过一件事?」
法夫威尔擡起眼睛,眼神中浮出疑问。
红铁龙微微调整了盘踞的姿势,前爪换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说道:「你跪在这里请求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
「即便我压制深渊裂隙,维持诸国稳定,在你们溃败後替你们收拾残局,扼制混乱蔓延,即便我为了亚特兰的秩序付出诸多心血与时间————」
他话锋一转。
「可你,以及你身後的霍尔登,潜意识里依然将我当作冷血的恶龙。」
法夫威尔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摇头,白发在空中散开,嘴角的皱纹深深陷了下去,说道:「不,不是这样的,您误..
」
「先听我说完。」
红铁龙擡了擡右爪,直接打断了他。
法夫威尔张着嘴,几秒後又缓缓闭上了。
红铁龙望着他,语调平稳,说道:「你跪在这里,把身段放到最低,把姿态摆到最卑微,只请求我的仁慈。」
「因为在你心中,我是一个需要被安抚、需要用眼泪和哀求来软化的冷酷恶龙。」
「你觉得,如果不做到这一步,我随时可能因为一时喜怒而拒绝你,甚至反过来毁灭你所珍视的一切。」
「在你的想像中,理性的谈判只会激怒我,卑躬屈膝的哀求者才可能让我愉悦。」
法夫威尔的面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否认。
最终,红铁龙淡淡说道:「无需紧张,我并非在责怪你。」
「事实上,我不在乎你怎麽想。」
「你是怎麽看待我的,不会改变霍尔登子民应得的结局,也不会改变我将要做出的判断,我的决定不会因此偏移分毫。」
他微侧了一下脑袋,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至於你的请求,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在此期间,保持安静。」
法夫威尔无声地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殿堂之中,一龙一人,一高一低,就这样被寂静笼罩。
一分。
两分。
三分。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而过。
不长,却度日如年,足以让法夫威尔把一生中最清晰的记忆都重新经历一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站在悬空城的空港,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他的衣摆。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他想起在阅兵台上高举右拳的时刻,无数将士的欢呼如山呼海啸。
旌旗招展,战鼓震天,钢铁洪流从检阅台前滚滚而过。
那一刻,他觉得霍尔登可以战胜深渊,战胜一切敌人,走向更辉煌的世界。
他想起收到溃败消息的深夜,窗外悬空城的光芒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整个帝国正在被黑暗吞噬。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辜负了所有信任。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有点用。
那就是,在帝国即将覆灭之际,不惜任何尊严与代价,尽量为霍尔登的子民们寻一条活路。
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也是他必须做的事。
如果他做不到,那他的存在就真的没有任何意义了。
法夫威尔默然伫立,翻涌的思绪逐渐收拢,他静静站着,脊背微躬,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又是三分钟之後。
巨龙竖瞳微眯,重新锁定了台阶下的人。
法夫威尔几乎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擡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望向王座之上的赤色巨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