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斯没有立刻推开那维莱特。
前额相抵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滴意外落进深海的雨,短暂地搅乱了水面,却无法改变海底的暗流。
他能感觉到那维莱特的心跳。
沉稳、克制,却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抖。是四百年来,最高审判官最接近“失控”的一次。
空气里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窗帘的细碎声响,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良久,莫洛斯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锋利的刀刃划过玻璃,带着疲惫的刺耳。
“…位置?”他重复着那维莱特的话,声音低哑,“那维莱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终于抬起手,覆在那维莱特扣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与对方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莫洛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摩挲,像在确认这双手是否真实。
“你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水龙王,是被整个国家仰望的象征。你站在天平的中央,左手正义,右手秩序。而我——”
莫洛斯顿了顿,右眼微微眯起,那滴泪状的瞳孔在晨光中缓缓旋转,“我已经站在天平之外。我要做的,是把这架锚定正义的天平整个掀翻!”
那维莱特没有退缩。
他的紫眸深深注视着对方,仿佛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的计划里没有我的位置。从你察觉天上…的那天起,你就决定独自承担一切。四百年的孤独,你一个人走得太远…远到我现在伸手,也只能勉强触到你的衣角。”
莫洛斯的睫毛颤了颤。他想反驳,想用一贯的嘲讽把这番话推开,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那维莱特继续道,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拂过他的唇角。
“但我不在乎位置。我只在乎你是否还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作为观众…不,哪怕只是作为那个会为你鼓掌、为你哭泣、为你挡下所有箭矢的愚蠢过客。”
“莫洛斯,你怕孤独,我比你更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莫洛斯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试图后退,却被那维莱特的手臂牢牢固定在窗台与胸膛之间。
窗外,枫丹的晨光正一点点镀亮整座城市。
广场上,市民们已开始一天的生活,笑声隐约传来。
而这里,却像另一个世界——两个注定背负沉重命运的人,在狭窄的窗边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谈判。
莫洛斯的呼吸乱了。他闭上眼,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懂。那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用深渊的力量,用自己的血肉做交易,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陪我下地狱。你是枫丹的希望,是芙宁娜最后的支柱。你不能——”
“不能什么?”那维莱特打断他,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锋芒,“不能爱你?不能为你赌上一切?莫洛斯,你总说自己在演独角戏,可你有没有问过台下的我们,愿不愿意陪你演下去?”
他的手从莫洛斯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用力,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我找真正的神明,不只是为了水之权柄,不只是为了对抗命运。我是为了你。为了给你一个不必再燃烧自己的未来。为了让你…能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不肯松手的人。”
莫洛斯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某种久违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筑起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