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将军的兵士负责杀猪宰羊,穆将军的兵士负责搬酒开坛;
园区伙计们把一张张长条木案拼成“回”字形,案上摆满酱牛肉、酥骨鱼、黄米糕、胡麻油馓子……
最中央,是一口铜鼎,鼎里炖着二十只雪鹿的腱子肉,汤面浮着枸杞与姜片,红得像初升的太阳。
辰时一过,人潮涌来——
互市的胡商用生硬的中原话吆喝“恭喜发财”;
城里乞儿捧着破碗,却第一次被请到上座;
书生们摇着折扇,吟“风雪夜归人”的句子;
姑娘们围着烤羊转圈,银铃与笑声一起叮当作响。
尚将军举坛:“第一碗酒,敬今年没回来的兄弟!”
酒液泼在雪地上,瞬间结成冰痕,像一道道小小的碑。
穆将军举坛:“第二碗酒,敬来年还能一起喝酒的人!”
林悦举坛:“第三碗酒,敬这座园子,敬所有为它流过汗、流过血的人!”
三碗酒下肚,炮仗炸响,红纸屑飞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
孩子们追着炮仗跑,大人们踩着鼓点跳,老秦把最后一勺热油泼在鹿鼎里,“呲啦”一声,香气冲天而起——
那一刻,园区外的雪原仿佛也被这口热气熏开了裂缝,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地,仿佛在说:
“歇吧,歇吧,来年再种一场好庄稼。”
酒过三巡,尚将军醉眼朦胧,拍着林悦的肩:“明年开园,缺马找我,缺人——也找我。”
穆将军把小刀横放在案上,刀锋映着晚霞,像一泓流动的血:“到时我卸甲归田,来给你当护院,换口酒喝。”
林悦笑着应下,心里却想:
明年,还要给阿古伊留一张帖子——
若他活着从“隐舟”回来,这口鹿鼎汤,我亲自给他盛;
若他回不来,我便把帖子烧在风里,让他的魂跟着驼铃再听一次炮仗。
夜深,篝火渐低。
伙计们把残羹收拾进大桶,喂饱了三里地外那三百匹战马;
乞儿们揣着满兜的油炸馓子,在雪地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
尚将军与穆将军被兵士搀回营帐,一路还高唱着军歌。
林悦独自站在草场中央,脚下是踩得稀烂的雪泥,头顶是一轮将圆未圆的腊月月亮。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来的炮仗红纸,轻轻贴在胸口——像一粒火种。
“正月十六,再见。”
她对着空荡却热气犹存的草场,轻声说。
风把这句话卷起,掠过熄不灭的火盆,掠过未散尽的酒香,掠过远处雪山黑蓝色的脊梁,
一直掠向更远的、尚未亮起的东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