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猫着腰绕到盐堆前,另一个瘦子掏出个铜灯,罩子掀开条缝,昏黄的光扫过盐箱上的白漆编号。
当光照到“顾记盐3”时,疤脸的喉结明显动了动,冲瘦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合力掀开箱盖,盐粒簌簌落进木缝,在地上堆成小白山。
瘦子伸手往盐堆里探,指尖突然顿住——他摸到了蓝布包的边角。
青鸟屏住呼吸。
疤脸从怀里摸出个黑匣子,镜头对准箱底的火印:“顾记官盐”四个大字下,藏着道极细的刻痕,像片被风吹皱的桑叶。
“拍清楚。”疤脸压低声音,“山本先生说这火印里有花头。”
相机快门“咔嚓”响过,两人又原样把盐箱封好,临走前还往地上撒了把盐粒——这是特务惯用的“踩点”手法,若有人动过箱子,盐粒就会移位。
青鸟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这才从墙根摸出那枚铜纽扣,轻轻按进砖缝里。
纽扣上的桑叶刻痕对着仓库方向,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只蛰伏的蚕。
顾承砚在密室里展开“丝脉”图时,烛火正被穿堂风撩得摇晃。
这张图是他用三年时间画成的,上海城里每处能传递情报的“脉门”都标着红点:染坊、米行、码头、报馆……此刻浦西监狱方向的红点正微弱却执着地闪烁,频率和盐船顺江而下的节奏分毫不差。
“陈砚生。”他对着红点低唤一声,笔尖在账册空白处落下墨迹,“死人能写字,因活人未低头。”
苏若雪推开门时,他正往信封里塞《申报》的讣告样稿。
“明日午时登整版。”他将信封推过去,“名单列十人,李慕云、张砚秋、王伯年……都是咱们藏在纺织厂、机器行的技术骨干。”
苏若雪翻开样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指尖在“赵慕舟”三个字上停住——这是头一个为顾家送命的义士。
“追悼会?”她抬眼,“山本不会起疑?”
“他要疑的,从来不是死人。”顾承砚扯松领口,“他疑的是活人藏在死人背后。”他指了指样稿边角的暗纹,是三朵雪瓣连缀成的花,“这名单是饵,也是盾——若有人要查,就说这些人早随赵慕舟去了;若有人要找,就说这些人根本没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敲过九下。
顾承砚刚要说话,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苏若雪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她捂住话筒,目光像被冻住的江水:“报馆说……山本一郎亲自去了,要核查讣告名单的真实性。”
顾承砚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过电话,听着那头报馆掌柜急促的喘息,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枚铜纽扣上——正是青鸟昨夜留下的那枚,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把淬了毒的刀。
“让他查。”他对着话筒低笑,尾音裹着刀锋般的锐度,“他要查名单,咱们就给他看名单。”
放下电话时,晨雾已漫进窗棂。
顾承砚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喉间涌上股热意——山本要的“真相”,就快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