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草纸比银圆硬

中秋夜的雨痕还未干透,第三日晌午的日头却毒得厉害。

顾苏织坊后宅的青瓦被晒得发烫,账房先生老周攥着湿淋淋的帕子冲进来时,额角的汗珠正顺着络腮胡往下淌。

顾先生!

苏管事!老周的算盘珠子在怀里撞得叮当响,工部局今早贴了告示,说要暂停咱们的外汇结算资格,理由...理由是扰乱金融秩序!

苏若雪正伏在账桌上核对着三十笔跨省原料预付款的期限,闻言指尖重重按在算盘上,骨节泛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睫毛猛地颤了颤——那三十户养蚕农户的预付款,最晚的一批竟只剩七日就要兑付。

钱庄呢?顾承砚正倚着门框看院角的扶桑花,此时直起身子,茶盏在石桌上磕出轻响。

三兴、同福、瑞丰,都支支吾吾的。老周抹了把脸,声音发涩,小的使了银子去探底,说是上头传了密令,丝债券...不兑现银了。

苏若雪突然合上账本,木楔子地嵌进锁孔。

她抬头时眼眶泛红,却强撑着笑:阿砚你看,最狠的不是断银根,是要咱们失信于农户。

三十户,每户背后是十亩桑田、百口人。

要是到期给不出钱...

他们要拆的是联营网络的根基。顾承砚走过来,指腹轻轻抚过账本封皮的旧痕——那是苏若雪去年为追一笔坏账,在黄包车上颠出来的。

他望着她眼底的血丝,喉结动了动,你守着账房,我去趟南市。

南市?苏若雪一怔。

平民小学。顾承砚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竹布长衫,前儿夜校的王老师说,孩子们最近总问钱是什么

平民小学的教室飘着新晒的草席味。

顾承砚推开门时,正赶上孩子们用素笺纸抄《千字文》。

阳光从破了块玻璃的窗棂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他找了个后排的木凳坐下,听见前排传来细碎的争执。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念得脆生生,旁边穿补丁裤的小男孩却咬着铅笔头,把字涂得一团黑。

小柱子,你这字儿怎么越写越脏?教书的王老师俯下身。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先生说字值三张纸,可我娘去米店换铅笔,掌柜的不要纸。

我家...我家只有丝债券,可钱庄又不肯兑。

顾承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

他望着小男孩皴裂的手背——那上面还沾着桑蚕的碎屑,和织坊里老阿婆们的手一个模样。

窗外不知谁家的蝉鸣突然拔高,他突然想起昨夜苏若雪算到一半的账目:丝债券流通量比预计多三成,可真正攥在农户、织娘手里的,怕有七成。

顾先生?王老师的声音惊醒了他。

顾承砚站起身,袍角扫过满是粉笔灰的课桌:王老师,借张纸。

他蹲在小男孩跟前,用铅笔在素笺上画了个篆体字:你看,这比字更值钱。

要是有人拿这个来换铅笔,你说该不该给?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了半晌,突然眼睛发亮:像阿爹织的提花!

回织坊的黄包车上,顾承砚掀开车帘。

弄堂口的茶摊前,几个织娘正凑着看丝债券,其中一个把债券别在布衫扣眼上:咱们织的绸子能换盐换布,这纸比银圆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