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的相册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028 字 7个月前

林月知推开老宅卧室门时,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疯狂舞蹈。

她捂住口鼻,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蒙着白布的箱子上。

箱子是桃木的,边角包着黄铜。

那是她祖母的遗物,父亲严禁她触碰,直到今天父亲出差。

白布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顶起了一个尖角。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掀开了那块积满灰尘的布。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厚重的、封面烫着暗金花纹的相册。

相册旁边,躺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只模糊的眼睛。

林月知拿起相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墓碑。

她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一对穿着民国服饰的新婚夫妇,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

男人的脸很清晰,是年轻时的祖父。

女人的脸……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无论林月知怎么调整角度,都看不清五官。

她皱起眉,手指抚过照片。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仿佛刚触摸过潮湿的苔藓。

翻到第二页,是这对夫妇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同样是模糊的,只有一双异常大的、黑洞洞的眼睛,透过相纸死死盯着她。

林月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她啪地合上相册,心脏咚咚直跳。

这只是旧照片褪色了吧,她安慰自己。

窗外,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再次打开相册,快速向后翻去。

祖父的脸在每一页都清晰可辨。

祖母的脸、父亲婴儿时的脸、少年时的脸……所有本该是家庭成员面孔的地方,全都是一片混沌的雾状斑驳!

只有眼睛!

那些雾斑的中心,都有一双清晰得骇人的眼睛,带着不同年龄的神态,直勾勾地看着翻阅者!

翻到最近的一页,是去年全家福的留位,空白处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用娟秀的繁体字写着:“记住他们的样子,莫要被忘。”

字迹是祖母的。

林月知感到一阵眩晕。

她记得去年照相时,祖母已经病重,根本没有参与。

那这张便签……是谁贴上去的?

她猛地站起身,相册从膝头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从封底的夹层里,滑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显然是不久前拍的。

背景就是这间老宅的客厅。

父亲林守业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母亲的旧衣服,梳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发型。

但她的脸……依旧是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而是彻底的空无,像一张等待描绘的白纸!

父亲的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而温柔的笑容,手指亲昵地梳理着“女人”的头发。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正是上周三。

上周三,父亲明明说他在公司通宵加班!

林月知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几乎拿不住。

她突然想起,最近父亲确实有些古怪。

总是对着空椅子微笑。

吃饭时会摆两副碗筷,并温柔地往对面空碗里夹菜,喃喃自语:“多吃点,你太瘦了。”

深夜,他的卧室里会传来两个人的低声絮语,可林守业一直是独居。

林月知曾以为父亲是思念亡妻过度,出现了幻觉。

可现在这张照片……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她的脑子:父亲是不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带回家了?

或者说,那个“东西”,一直就在这里?

她把照片塞回相册,抱起箱子和钥匙,想放回原处。

转身时,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那只刻着的眼睛纹路,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她的身后!

林月知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不敢回头!

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她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

不是从窗外来的。

是从房间的角落里,从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墙角只有阴影和杂物。

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陈旧脂粉的香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祖母去世后,这种味道就再也没出现过。

林月知夺门而逃,甚至顾不上锁门。

相册和钥匙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晚上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菜,心情似乎很好。

“月知,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系上围裙。

林月知坐在客厅,假装看电视,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父亲。

他的动作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爸,”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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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业切菜的手顿了顿,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是啊,不一样了。”他声音轻柔,“热闹多了,像个完整的家了。”

他的目光掠过林月知,看向她旁边的沙发空位,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

林月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发绒布上有一个浅浅的、不属于任何家人的凹陷。

晚饭时,父亲果然摆了三副碗筷。

他不断给对面空位夹菜,轻声细语:“尝尝这个,我特意少放了盐,你血压高。”

“天气转凉了,明天我给你把那件旧毛衣找出来。”

“你看月知,是不是又长高了?”

林月知嚼着米饭,味同嚼蜡。

她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看到,父亲说话时,对面空位的筷子,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那筷子凭空抬起几毫米,又落下,仿佛真的有人在笨拙地尝试使用它们。

林月知屏住呼吸,再看去时,筷子好端端地摆在碗上。

是错觉吗?

一定是太紧张,眼花了。

夜里,林月知怎么也睡不着。

她打开台灯,再次拿出那本诡异的相册。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模糊的脸似乎更活泛了。

尤其是最新那张“全家福”,父亲的笑容刺眼,空白脸女人的姿态亲昵。

她盯着那片空白,忽然发现,空白处似乎不是纯白。

有一些极淡、极淡的灰色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

像是一个人的侧脸,但线条断续,难以辨认。

她想起夹层里滑出的照片。

会不会还有其他夹层?

林月知仔细摸索着相册的封皮、内页。

在封底硬壳的内侧,指尖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用指甲抠了抠,一片薄如蝉翼的夹层被掀开。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对折的、有些发脆的信纸。

信纸上是祖母的笔迹,凌乱而急促,仿佛是在极度恐慌中写下的:

“守业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必须告诉你,关于咱家,关于‘它’。

咱林家祖上,不是普通人。是‘养影人’。

不是养影子,是养‘印象’,养‘记忆’,养那些本该随着人死而消散的‘存在痕迹’。

用至亲的思念作土,用遗物作皿,用老宅作笼,就能把逝者最强烈的‘存在印象’养回来。

但它回来的,不是魂,不是鬼,是一段活着的‘记忆’,一个凭着亲人印象拼凑起来的‘空壳’!

你爹死后,我太想他,犯了祖训,偷偷用了这法子。

我养回了你爹的‘印象’。

起初是好的,我能感觉到他在屋里走动,能闻到他的烟味。

可后来……‘印象’开始自己生长!

它不再只是我记忆中的你爹!

它开始吸收我的记忆,吸收这房子的记忆,甚至吸收路过陌生人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