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遗书疑云一

1938年3月8日,夜。法租界边缘,修道院隐蔽点。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变故尽数吞没。

修道院后院那间改造过的杂物间内,煤油灯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昏黄,

仿佛也因承载了过重的秘密而显得力不从心。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草药、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周婉卿坐在林一常坐的那张跛腿书桌旁,

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指尖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她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红肿,原本温婉书卷的气质被一种巨大的悲痛、恐惧和强撑着的决绝所取代,

像一株在风暴中被打得枝叶零落、却仍挺直了茎秆的兰草。

她黑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深紫色旗袍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重。

冷秋月、林一、韩笑围坐在桌边。陈默群尚未归来,但情况紧急,已通过阿明用暗语通知。

桌上摊开着那个深紫色织锦小口袋,以及从里面取出的几样东西:

一封没有信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边宣纸信笺;

一张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行保险库凭证(汇丰银行,租用人为“周洪生”,编号模糊);

还有一枚用红丝线系着的、沉甸甸的、古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繁体的“周”字。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都聚焦在那封信笺上。

信纸是上好的安徽泾县宣纸,纸质柔韧,微微泛黄,上面是用小楷毛笔书写的、

力透纸背却又略显仓促的字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周婉卿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将信笺轻轻推向桌子中央,声音嘶哑:

“这是我父亲……大约十天前,有一天深夜,

在他书房里写好,然后把我叫进去,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这封信,只有在他‘遭遇不测,且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我才能打开看,并按信中交代的去做。

今天早上他去码头前,又特意嘱咐我,如果……如果真出了事,就把这个锦囊,想办法交给冷记者你。”

十天前?那是在“海安”号下水典礼筹备期间,

也是舆论开始聚焦闸北事件、昌隆地产风雨飘摇的时候。

周洪生在那时写下这封类似遗书的信,并做出如此安排,显然已对自身安危有了强烈的预感。

林一戴上手套,小心地展开信笺。韩笑和冷秋月凑近。

煤油灯的光晕下,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书写者当时沉重的心事与紧迫感,一行行映入眼帘:

“吾女婉卿见字:

若汝见此信,则为父已遭不测。不必过于悲恸,

人生七十古来稀,为父年近花甲,不算夭寿。然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为父一生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于航运一道,更是倾尽心血,

只为保我华资一线命脉,不为列强所夺。若因此招祸,乃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然有几事,汝需谨记,切切!

一、为父之死,绝非意外。近日‘航运联盟’逼迫日甚,

其背后东洋资本与唐某(注:指唐宗年)之汇通洋行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彼等觊觎我‘华生’之沿江码头、仓栈、船只及多年经营之航运网络久矣。

此网络乃战时维系后方物资出入之隐秘血脉,虽表面凋零,实则关节要害。

为父宁死不肯将之拱手让人,或任其沦为敌资工具。

彼等软硬兼施,贿赂、威胁、离间,无所不用其极。

公司内部,亦有人心思浮动,或为利诱,或为势迫。

二、汝兄继业,性情敦厚,然耳根软,欠决断,易为小人左右。

尤其需警惕其妻弟赵某(赵子明),此人精明外露,

与‘汇通’及日资‘东亚海运’过从甚密,近日频频游说汝兄,

言‘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实则包藏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