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怯懦皇子与隐秘暗流

李承弘坐在他对面,正在审阅一批等待新任命的底层官吏的履历——孙有德倒台,一大批官员落马,冀州官场出现了大量空缺,急需补充人手。这些候选者,有些是原本不得志的佐贰官,有些是本地口碑不错的士绅子弟,还有些是萧战从沙棘堡老兵里挑出来识文断字、品行可靠的。

“这个王主簿,原来在户房干了八年,没被孙有德拉拢,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生病都没钱抓药,倒是条硬汉子。”萧战指着一份履历道,“可以提一提,让他管‘春耕贷’的发放,他肯定不敢贪,也贪不了——穷怕了。”

李承弘点头记下。

“还有这个赵巡检,是李铁头手下的老兵,腿上中过箭,有点瘸,退役后在乡下当保长,为人公正,在乡里威信高。让他带一队人,负责监督几个村的河堤加固工程,保准没人敢偷懒耍滑。”萧战又点了一个。

李承弘一一应下,心中感慨。四叔看人,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不在乎出身,不在乎文采,只看品性和能力。这套“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做法,虽然粗放,但用在急需用人的冀州,却异常有效。

处理完一批人事,萧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他灌了口冷茶,忽然道:“承弘,你说……你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承弘手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四叔怎么突然问起四哥?”

“好奇。”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有些玩味,“你说他喜欢祥瑞,爱听吉利话,看起来人畜无害,跟个兔子似的。可你说……一个兔子,怎么会对‘死士’感兴趣呢?”

李承弘沉默。他知道四叔指的是净业教训练死士,以及可能牵涉到四皇子的事。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冀州案最深处。

“我……与四哥并不亲近。”李承弘斟酌着词语,“他年长我许多,我开蒙时,他已出宫建府。印象中,四哥待人温和,但话不多。宫中宴会,他也多坐在角落,很少与人应酬。父皇……似乎也并不苛责他。”

“温和?话不多?”萧战嗤笑,“承弘,你也是宫里长大的,应该知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会装的人。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咳咳,我是说,看起来越老实的,肚子里可能越有货。”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你想想,一个从小怯懦、不受重视的皇子,突然被得宠的贵妃收养,身份水涨船高。他难道就甘心一直当个小透明?他难道就不想……那个位置?”

李承弘脸色微变:“四叔,慎言!储位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

“行行行,不议不议。”萧战摆摆手,但眼中精光闪烁,“那我们换个角度想。假设,我只是假设啊,你四哥并不像表面那么与世无争。他暗中经营势力,结交外臣,甚至……利用净业教这种邪门歪道,替他干些脏活,比如训练点见不得光的力量。这说得通吧?”

李承弘没有反驳,只是眉头紧锁。

“那么问题来了,”萧战继续分析,“他搞这些,总得有目的吧?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更进一步?如果是为了自保,他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子,谁要害他?如果是为了更进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四哥……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利用了。”李承弘还是试图往好的方面想,“周福借他的名头行事,净业教投其所好,他未必知情。”

“也许吧。”萧战不置可否,“但承弘,你记住一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是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下面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着他的旗号胡作非为?周延儒那个老狐狸,会允许他府里的管家,跟一个毫无价值的皇子牵扯不清?”

李承弘无言以对。四叔说的,虽然糙,但理不糙。天家无小事,尤其是涉及皇子,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四哥如果真的完全置身事外,周福绝不敢如此行事。

“这事儿,光靠咱们在冀州猜没用。”萧战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得查。皇上那边,肯定已经动了疑心,说不定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咱们这边,也不能干等着。”

“四叔的意思是?”

“让夜枭也动起来。”萧战压低声音,“五宝回来没?让她派得力的人,潜入京城,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四皇子府近年的异常动静,尤其是人员进出、物资采买、与哪些江湖人物或旁门左道有接触。第二,周府,尤其是周延儒和他那个死了的管家周福,跟四皇子之间,除了明面上的‘祥瑞’往来,还有没有更深层的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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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弘有些担忧:“四叔,暗中探查皇子……这是大忌!若被父皇知晓……”

“所以得隐秘,得小心。”萧战咧嘴一笑,“咱们又不是去造反,只是帮皇上‘查漏补缺’嘛。再说了,咱们在冀州拼死拼活,差点被净业教那帮孙子埋了,查点‘幕后黑手’的底细,不过分吧?万一你四哥真是被冤枉的,咱们查清楚了,也能还他清白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承弘听出了其中的无赖和坚决。他知道,四叔一旦认定某件事有蹊跷,就一定会追查到底。劝是劝不住的。

“此事……需万分谨慎。”李承弘最终只能如此说。

“放心,你四叔我心里有数。”萧战拍拍胸脯,“对了,明天咱们去趟城外,看看修水渠的进度。顺便……找那几个从净业教反正过来的老农聊聊。他们常年跟土地打交道,消息灵通,说不定听说过什么有意思的传闻。”

第二天一早,冀州城外的田野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冰冻的泥土刚刚化开,空气里还带着料峭春寒,但一条新开挖的水渠沿线,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民夫。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裤腿挽到膝盖,挥动着锄头、铁锨,将黑褐色的泥土一锨锨挖起,堆到两侧。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脸颊上滚落,在晨光中闪着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干劲。

“加把劲嘞!挖通这渠,咱们村东头那两百亩旱地,今年就能灌上水了!”一个包着蓝色头巾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大声吆喝着。

“刘老三,就你嗓门大!赶紧干活,今天多挖三方土,晚上工票能多换半斤杂面呢!”旁边一个精瘦的老汉笑骂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应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