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二狗是被一阵吵架声吵醒的。
他躺在吊床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吊床晃了两下,差点把他倒扣在沙地上。他睁开一只眼,循着声音往船舷边看过去——主舰后甲板的角落里,七八个光着上身、腰间还系着绳子头的海盗正围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冒着热气,几个人正你推我搡地往里探头,嘴里用潮汕话嚷嚷着。
让让!让让!这碗是我的!我排了半天的队!
你排半天?我天没亮就蹲这儿了!你后边去!
桶底还有!别抢!别抢!扑领母,谁踩我脚了——
二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吊床里翻出来,光着脚走过去探头一看——铁皮桶里是稀饭,米粒熬得稀烂,上面浮着几片切碎的干菜叶,散发着一股朴素而扎实的粮食香气。围着桶的那几个海盗虽然手上还绑着绳子——绳头打了个活结,不影响基本活动——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前一天的惊恐变成了某种先吃饱再说的务实。
二狗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正好撞见钱多多端着一只陶盆从舱门里出来。陶盆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蒸米糕,上面还撒了一层碎花生,香气勾得二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钱哥,二狗凑上去,你还给他们做早餐?
钱多多把陶盆放在甲板一张矮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渣,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开粥棚的善人:昨天那帮人上船的时候,饿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个蹲在甲板上肚子叫得比海浪还响。四爷说了,先别饿着他们,免得还没审就饿死了。审完了该砍的砍,该放的放,但死前也得吃口热乎的。
二狗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这算不算临终关怀餐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你这嘴——趁热吃你的,别胡说。
这时候,矮桌旁边又凑过来一个蹲着的身影。二狗低头一看,是三爪龙王。他的绸缎袍子已经换成了船上借的一件粗布短衫——袍子太惹眼了,铁蛋怕他穿着那玩意儿冷热不均出毛病——但那股我是头家的气场还没完全散干净,虽然整个人缩着肩膀蹲在矮桌前,怀里还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可惜木箱子已经被铁蛋收走了。
他仰头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钱多多,用带着探询意味的潮汕话问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阿兄……这米糕,能多食一块不?
二狗低头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台上发表年度表彰大会演讲的胖子,此刻正眼巴巴地盯着一块米糕,那眼神跟吕宋村里那些拿椰子换糖的孩子一模一样。他蹲下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米糕递过去:食吧。不够还有。
三爪龙王接过米糕,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盯着那块米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米糕,不是什么加了料的断头饭。然后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这米糕居然真的很好吃的震惊,混杂着我这辈子就没做出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自卑,以及我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了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