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头领反应极快，猛地回头，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但李三的动作更快！皮囊入怀的瞬间，他借着在崖壁那一按的反推之力，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朝着谷口的方向，贴着地面激射而去！

“抓住他！”郑老三看清了那道鬼魅般身影的衣着，魂飞魄散，尖厉的官话嘶喊划破了山谷的喧嚣。

“吼——！”刺青头领暴怒狂吼，拔出腰刀。篝火旁的生蛮武士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怪叫着抓起武器，朝着谷口那道快得只剩残影的黑影追去。箭矢破空声响起，几支粗糙的骨箭、石簇箭胡乱射向谷口方向，哆哆地钉在岩石或树干上。

李三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他的轻身功夫独步岭南，在这崎岖的山地密林中更是如鱼得水。身后追兵的呼喝和箭矢声迅速被拉远、甩脱，最终消失在呜咽的山风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岭南王府深处那间临湖的水榭中，灯火依旧。

陈锋靠在铺着虎皮的紫檀木圈椅中，闭目养神。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冰凉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极静的夜里，如同计算着时间的沙漏。夜露深重，带着水汽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案头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无声无息，一道人影如同从地底渗出，又像是被摇曳的烛光从黑暗中拉出，悄然跪伏在书案前的阴影里。是李三。他浑身裹挟着山林寒夜的湿冷气息，发梢和肩头还沾着夜行的露水与草屑，脸色因长途奔袭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

他没有一句废话，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沾着泥土和草汁的皮囊，以及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痕迹的小包。

陈锋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落在李三手中的东西上。他没有去接那皮囊，视线直接锁定了那个油纸包，沉声道：“烧过？”

“是。”李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郑老三狗急跳墙，被围时欲将其投入火堆。属下抢出，余烬未熄。”

陈锋眼中寒芒暴涨，如同深潭投入巨石，骤然迸射出刺骨的杀意。他伸出手，取过那个尚带着余温、边缘焦黑的油纸包。指尖沉稳，一层层剥开那坚韧的油纸。

第一层，是几张残破的密信。字迹仓促潦草，内容触目惊心：

“……岭南王厉兵秣马，所图非小……边军异动频繁，恐非仅御倭寇……朝廷鞭长莫及，唯引外援可制衡……”

“……狼主所求盐铁粮秣，可加倍供给！唯请精骑三千，于秋高马肥之际，自北叩关，牵制岭南边军……”

“……事成之后，割让北麓三郡予狼主为牧马草场，永结盟好……”

落款处，是几个不同的花押，其中一个，陈锋一眼便认出，正是辽东郑氏家主郑伯雍惯用的私章印记！那印记的朱砂鲜红欲滴，此刻却像凝固的血块。

油纸包的最里层，是一份写在柔韧雪白皮纸上的文书。火舌舔舐了它的右下角，烧出一个焦黑的破洞，但主体文字和最重要的印记部分，完好无损！那赫然是一份用词正式、格式严谨的盟书！开头便是：“大周辽东郑氏家主伯雍，谨以山川神灵为证，与黑狼部头领兀骨托盟誓……” 核心条款清晰列出：郑家向生蛮提供粮秣、盐铁、军械情报；生蛮出兵袭扰岭南边境，牵制边军；事成后，割让北麓三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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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书末尾，并排盖着两方大印：一方是辽东郑氏传承百年的蟠龙金印，另一方则是生蛮特有的、用不知名兽骨雕刻的狰狞狼头图腾印！鲜红的朱砂和一种暗沉近黑的印泥，在烛光下散发着妖异而罪恶的光泽。

铁证如山！通敌叛国，割地引狼！

陈锋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盟书上的每一个字，最终定格在那两方刺目的印记上。他脸上的线条在烛光下绷紧，如同刀削斧凿，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沉凝到极致的冰冷，仿佛极北万载不化的寒冰。水榭内的空气似乎瞬间被冻结，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郑伯雍……”陈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破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宣判生死的重量，“本王给过你机会。岭南的富贵，养不熟你这颗通敌叛国的心。”

他猛地抬眼，目光穿透水榭的窗户，投向北方狼嚎谷的方向，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穿透重重山峦。

“点兵！”陈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音，骤然打破死寂，“玄甲重骑开路，陌刀营压阵！天亮之前，本王要在狼嚎谷口，看到郑家的旗！”

“诺！”阴影中，数道低沉而肃杀的声音同时应和，如同闷雷滚过。

天光未破晓，岭南边军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滚雷碾过大地。玄甲重骑如同从深渊涌出的黑色铁流，沉默而迅疾地冲出营门。骑士与战马皆披覆着黝黑的全身重甲，只露出两双眼睛，一双属于人，冰冷无情；一双属于马，喷吐着炽热的白气。甲叶在奔行中相互撞击，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

紧随其后的是步伐沉重如山的陌刀营。身材异常魁梧的陌刀手们，肩扛着那足有丈余长、刃如门板的恐怖陌刀，刀刃在微熹的晨光中反射出森然的寒芒。他们沉默地奔跑着，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仿佛在颤抖，汇聚成一股山岳将倾的恐怖威压。

这支由岭南王亲掌、从未在世人面前完全展露过獠牙的绝对精锐，此刻毫无保留地倾巢而出！目标直指狼嚎谷！

狼嚎谷口，天色将明未明。郑老三和几个心腹家将，连同几十名郑家豢养的私兵，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与生蛮的交易已经完成，但生蛮头领兀骨托拿到盟书后，态度却变得暧昧不明，只让他们在谷口“稍待”，迟迟不放他们离开。郑老三心急如焚，那份被“燕子”夺走的盟书和密信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坐立难安，只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三爷，不对劲啊！”一个家将凑到郑老三身边，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音，“那些蛮子看我们的眼神……像看牲口！”

郑老三烦躁地挥手，强作镇定：“闭嘴！拿了那么多好处，他们还想怎样？再等等……”他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脚下的大地，开始传来一种极其规律、越来越清晰的震动！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踏着死亡的鼓点逼近！

“什么声音？”郑老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谷口所有的郑家私兵都感受到了那股从地面传导上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他们惊慌失措地望向谷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