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后的壁垒

渊凯的陷落,并非始于城墙的崩塌,而是始于人心的溃烂。

当最后一个藏在金字塔地窖里的麦饼被分食殆尽,当第一声因饥饿而啃食同伴尸体的咀嚼声在寂静的街巷响起,马洛·莫·坎达克便知道,他的黄金之城,完了。

他站在金字塔顶层的露台上,空气中那股酸腐的恶臭仿佛有了实质,黏腻地包裹着他华贵的托卡长袍。他的目光越过城墙,再次投向那个该死的神迹之地。

那里,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即便是隔着数里,也仿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空虚的胃袋。歌声与笑语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渊凯死寂的城墙。

最让他绝望的,依旧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伊莉雅·坦格利安。

她此刻正骑在一头圆滚滚的、糖果色鳞片的幼龙背上,小手里抓着一把不知名的红色果子,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她的脚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新鲜瓜果,那是城内任何一个贤主愿意用一整座金字塔来换取的生命之源。

而那些被沐青解救的奴隶,那些本该卑微如尘土的“挣脱者”,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快朵颐。他们穿着崭新的皮甲,手中拿着闪烁着寒光的武器,脸上洋溢着一种马洛从未在任何奴隶脸上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大人……我们……我们撑不住了。”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贤主,声音嘶哑地在他身后说道,“卫兵们……开始抢夺平民的食物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攻城,我们自己就要变成一座食人者的地狱。”

马洛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城外那个如同泰坦般的身影。

沐青。

他正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巨大的手掌中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战斧,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巨兽后腿,毫无形象地大口撕咬着。他似乎察觉到了马洛的注视,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露出了一个充满嘲弄的、白森森的笑容。

那一刻,马洛·莫·坎达克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戏弄,一场单方面的、神明对凡人的、残忍的围猎。

“传我的命令。”马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打开北门。”

身后的贤主愣住了。“大人?北门……那是通往弥林的方向!我们……”

“我们?”马洛缓缓转过身,那双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冰冷的光,“渊凯已经没有‘我们’了。只有能活下去的人,和即将成为食物的尸体。”

他没有再看属下惊恐的表情,径直走向金字塔的内部。他要带走的,不是那些愚蠢的、只知道哭嚎的同僚,而是他地窖里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财产——黄金。

只要有黄金,无论是在弥林,还是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马洛·莫·坎达克,依旧是“黄金之手”。

渊凯的北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没有命令,没有组织。

早已在饥饿与绝望中崩溃的自由民与奴隶主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城外涌去。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为了争夺一线生机,将人性中最丑恶的一面暴露无遗。

而在城外,晨曦之城的军队只是静静地看着。

巨龙在天空中盘旋,精灵弓箭手在高地上引弓待发,那些刚刚吃饱喝足的“挣脱者”们则拄着武器,用一种混杂着怜悯与快意的眼神,欣赏着这幕旧日主人的丑态。

他们没有追击。

因为恐惧,是比刀剑更锋利的鞭子。它会驱赶着这群败犬,将渊凯陷落的恐怖,将晨曦之城不可战胜的神话,带到奴隶湾的最后一座壁垒——弥林。

……

弥林,伟主们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外,是这座奴隶湾最宏伟、最繁华的城市。但此刻,没有一个伟主有心情欣赏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来自北方的、失败的酸臭味。

“铁将军”普雷兹纳克·佐·卡格兹的脸色,比他身上那套青铜鳞甲还要冰冷。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堪称耻辱的撤退。他引以为傲的无垢者军团,甚至没能与敌人进行一场真正的会战,就被渊凯那群毫无战意的商人贤主的溃败所拖累,狼狈地退回了弥林。

他不是败给了敌人,他是败给了愚蠢与懦弱。

“一群只会用金币计算勇气的肥猪!”普雷兹在心中咒骂着,手指紧紧捏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憎恨渊凯的商人,甚至超过憎恨那个神秘的敌人。

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混合着汗水与尘土的恶臭涌了进来。

马洛·莫·坎达克,这位曾经的“黄金之手”,如今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乞丐。他华丽的托卡长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污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闪烁着精明而阴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