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刚刚把自己送进了最核心的那一具陷阱里。
神经末梢仍在灼烧,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提醒我方才那场意识层面的灾难性坠落并非虚幻。洗手间的灯光冷白刺眼,将瓷砖表面照得如同手术室,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令人作呕。我靠着墙,努力调匀呼吸,试图将那场疯狂华尔兹和最后那双冰冷非人的眼睛从视界里驱逐出去。
但它们像用烧红的铁烙在了我的脑回路上。
苏婉。陈律师。这座冰冷的堡垒。
他们是一体的。而我现在深陷其中。
门外传来两下克制的敲门声。“林先生?”是陈律师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您是否需要医疗协助?或者,我们可以开始初步的数据审阅?”
审阅?审阅什么?审阅我如何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录像吗?还是审阅那个披着我脸的怪物?
“不用!”我立刻开口,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刺耳。我强迫自己缓下语气,咽下喉咙口的铁锈味,“…我需要安静整理一下。记忆潜入很…耗费心神。数据有些混乱,我需要时间梳理。”
门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我几乎能想象出陈律师毫无表情的脸和飞速权衡的眼神。
“好的。”他终于回答,“一小时后,我会再来。餐厅为您准备了餐点,随时可以送过来。”
脚步声渐远。
我瘫在地上,冷汗再次渗出。一小时。我只有一小时的安全时间,或许更短。他们不会给我太多独处的时间。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我该怎么从这地方活着出去。
目标是我。为什么?
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到休息室的主间。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壁是光滑的纯白表面,看不到任何明显的监控探头,但我知道必然有。无处不在的眼睛。
我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台专用的“潜行者”系列便携式解析仪,用来初步处理并加密带回的记忆数据。陈律师的人之前检查过,确认没有对外传输功能——这是行规,确保客户的记忆隐私(多么讽刺)不会被泄露。
我拿起解析仪,指尖冰凉。屏幕亮起,显示着刚从苏婉记忆中提取的原始数据流。庞杂,混乱,充斥着无意义的噪声和碎片。那场诡异的华尔兹、那份可疑的“遗嘱”记忆、还有那些闪烁的家暴片段…全都混杂其中。
正常情况下,我需要用专业算法过滤、清洗、重构这些数据,找出有价值的连贯信息。
但现在,我知道那份“遗嘱”大概率是饵,那些家暴片段也可能是精心筛选的误导。而真正的核心,那个月光下的舞厅,我敢用任何东西打赌,相关的原始数据肯定已经被加密、破坏、或者设置了某种触发警报的陷阱,只要我试图深度解析,立刻就会引来陈律师。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工作,同时在数据里寻找可能存在的、被忽略的线索。
我启动了解析程序,设定为最基础、最表层的扫描和整理,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宋哲。首富。暴戾。控制狂。死亡…官方说法是意外,实验室事故。具体细节未被披露。
苏婉。遗孀。美丽,脆弱,悲伤…以及隐藏在这一切之下的冰冷陷阱。
还有我。林默。一个挣扎在行业边缘、为钱什么脏活都接的记忆侦探。我和宋哲的世界毫无交集。唯一可能的连接点…
我的手指猛地停顿在解析仪的外壳上。
…是记忆本身。
我处理过太多记忆。富商的、政要的、杀手的、黑帮成员的…无数人的肮脏秘密经由我的手被提取、归档、偶尔被删除。我的大脑里存储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碎片。
难道…我不小心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某个被遗忘的碎片,关联到了宋哲?关联到了他的死亡真相?
所以这不是随机挑选。我是被选中的。因为我知道某个秘密,而我自己甚至不记得我知道?
这个想法让我如坠冰窟。
解析仪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低优先级标记框。基础扫描程序发现了一段极微弱的异常信号残留,附着在几段看似无关的情绪记忆碎片上(一段是童年孤冷的恐惧,一段是婚礼日的紧张期待),信号特征不同寻常,几乎被主数据流淹没。标记建议:深度清理,疑似跨意识链接干扰或设备兼容性噪波。
跨意识链接干扰?
这种异常通常发生在多次、对同一对象进行深度潜入时,操作者自身的记忆频率会与对象产生细微的交叉污染,需要定期清理维护接口。但我这是第一次接触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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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别人?在我之前,有另一个记忆侦探进入过苏婉的大脑,留下了这极其微弱的“噪音”残留?而这段噪音,恰好附着在两段截然不同的情绪记忆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可能是条线索。一个未被完全抹干净的痕迹。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手指在解析仪上无声操作。我不能深度解析,但我可以尝试追踪这段异常信号的微弱源头,至少确定它的大致属性。这很冒险,可能会触发未知的警报,但我需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将分析权限提到最高,同时调动所有剩余的脑力构建防火墙,隔离解析进程。
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异常信号被放大,其特征波形显现出来——一种极其古怪的、非标准的频率调制,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不像人类混乱的记忆残留,更像某种…
更像某种人造物发出的。
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冷凝。
这不是另一个记忆侦探留下的污染。
这是…
“叮——”
休息室的门铃突然响起,清脆得吓人。
我的手指一抖,差点终止了分析程序。
“林先生?”陈律师的声音再次传来,比预定的一小时早了很多,“餐点送到了。另外,苏婉女士身体不适,可能需要就此次潜入的初步发现,与您简单沟通一下,以便后续医疗干预。”
沟通?医疗干预?
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门,又急速低头看向解析仪屏幕。分析进度条才到百分之十,但那独特的人造信号特征已经让我产生了最糟糕的联想。
他们不是来沟通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或者,更糟——因为那个陷阱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个冰冷的念头已经传递,而我这个“载体”已经没用了。
“来了!”我扬声道,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同时手指飞快地在解析仪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一按——物理断电强制备份。屏幕瞬间暗下。我不知道这点时间它备份了多少数据,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把解析仪放回桌面,深吸一口气,走向房门。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我停顿了一下。
门外,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