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拢,锁舌扣上的“咔哒”声,清脆,绝决。像棺材盖合拢。
我没有回头。一步,两步,然后越来越快,皮鞋跟敲击光洁的地面,发出凌乱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我的心惊肉跳。我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模糊的声响,移动,金属轻碰,低沉的指令声。行刑程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没有停下,甚至不敢慢下脚步。我几乎是奔跑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开启的厚重铁门,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声音,逃离那个…可能存在的、令我窒息的真相。
直到最后一道门在身后关闭,直到室外午后刺眼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我才猛地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肺叶火烧火燎,心脏快要炸开。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可在那剧烈的生理反应之下,是更深沉的、更冰冷的死寂。
那个声音,那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韵律,都在我耳蜗里无限循环,清晰得可怕。
“…完美的杀人魔。”
我直起身,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寻常。远处城市的轮廓一如既往。
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裂了。
我抬起不住颤抖的手,看着它们。这双手,安抚过九十九个濒死的灵魂,赚取了掌声与财富。它们,真的干净吗?
李哲…他知道多少?他为什么对我说?只是巧合?恶意的诅咒?
但那个婴儿的意象,像幽灵一样浮现,冰冷,哭喊着,与我镜中的面孔缓缓重叠。
完美的…杀人魔?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灭顶的恐慌和汹涌的、不敢深想的怀疑。
我是沈医生,备受尊敬的临终关怀专家。
我是一个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孤儿。
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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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扇刚刚在我身后关上的门里,第一百个死囚,正在安静地走向他的死亡。他带走的,或许不仅仅是六条人命的罪孽,还有某个关于我的、我自已都从未看清的,致命真相的钥匙。
冰冷的恐惧,此刻才真正意义上,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过顶梢。
我站在阳光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行李箱的金属提手,冰着我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监室内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李哲最后那句话带来的、无形的血腥气。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停车场,脚步虚浮,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重复播放着那恶魔般的低语。阳光刺眼,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眼前的一切显得虚假而摇晃。路边修剪整齐的冬青丛,远处办公大楼光洁的玻璃幕墙,偶尔驶过的车辆…所有寻常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色调。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用钥匙解锁车门。钻进驾驶座,砰地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伏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质触感贴着额头,却无法冷却脑海里沸腾的恐慌。
孤儿院…那是埋藏在我人生起点的一个黑洞,一个我用了三十年时间试图用体面、成就和冷漠彻底覆盖的疮疤。我从不回忆那条冰冷的长街,那个飘着煤灰味的清晨,门房老赵发现襁褓时惊疑不定的脸,以及襁褓里那张冻得发紫、哭都哭不出声音的小脸…
“弃婴。”这个标签像烙印,跟着我度过了孤儿院里每一个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日子。我拼命学习,拿出最好的表现,不是为了被爱,仅仅是为了被选择,为了逃离。后来,我成功了,远走高飞,用学历、职业和社会身份一层层将自己包裹起来,直到我自己都几乎相信,那个冬天清晨被遗弃的婴儿是另一个人。
可李哲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镐,轻易凿开了这厚厚的冰层,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怎么会知道?调查过我?不可能,我的过去密封得极好。巧合?那“完美的杀人魔”又是什么?是针对我的诅咒?还是…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意识:他说的是“告诉我妈妈”。那个“妈妈”…是指遗弃我的生母?他知道她是谁?他甚至知道她的下落?他让我去“告诉”她?为什么?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几乎令我窒息。我猛地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暂时压过了脑内的喧嚣。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车子驶出监狱管辖范围,汇入城区的车流。霓虹灯开始闪烁,都市的夜生活渐次苏醒,喧嚣而富有生气。可这一切都与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被孤立在一个由震惊、恐惧和巨大疑问构成的真空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持续不断。我瞥了一眼屏幕,是研究所的助理打来的。大概是询问今天“工作”的后续,或是提醒我明日的学术会议发言。以往,这些代表着成功和认可的联系会让我感到满足,此刻却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厌烦和…心虚。我掐断了电话,甚至粗暴地关了机。
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个摆满奖杯、挂着职业微笑面具的办公室,不能面对那些恭维和钦佩的目光。在我弄清楚那句话的含义之前,在我稳住内心这场八级地震之前,我无法扮演那个“沈医生”。
方向盘一打,我拐向了城市另一端那个我几乎从不踏足的区。那里有我名下的一处小型公寓,原本是作为投资购入,简单装修后一直空置,偶尔钟点工会去打扫。那里没有我的生活痕迹,没有工作文件,没有任何与“沈医生”相关的东西。它是一个完美的壳。
打开公寓门,一股尘封的、带着淡淡清洁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子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冷清得像酒店的样板间。我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寂静吞噬了我。
李哲的脸,他说话时的神态,那双过于平静甚至带着诡异满足感的眼睛,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浮现。
“完美的杀人魔。”
这五个字,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杀人魔?我?我是一名医生!我给予临终者安抚,减轻他们的痛苦!我…
我的辩护在心里戛然而止。
我真的…只是为了安抚吗?
九十九次。我目睹了九十九次死亡。我利用他们最后的脆弱,撬开他们的心扉,掏出那些或忏悔或思念或诅咒的话语,然后,将它们变现。我的名声建立在他们的临终痛苦之上,我的财富沾染着死刑室的气息。我冷静地评估他们的情绪,精准地施加影响,像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以确保“产出”最符合家属的期望,也最有利于我的口碑。
我从未…真正感受过他们的痛苦。我只是模拟共情,就像调试一副听诊器。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这种站在生死边界、冷眼旁观并从中渔利的上帝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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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我冲进卫生间,对着干涸洁白的水池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食管。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和自我怀疑。这张备受信任的脸,这双被称为“带有魔力”的手…
它们,和那个制造了六起纵火惨案、冷静地说出那句恐怖遗言的李哲,真的毫无相似之处吗?
我们都是被某种东西遗弃的人。我们都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他用的是火焰和毁灭,我用的是…伪装和抽取。
“也成了…”他说。“也”。
这个字眼,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敢推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