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陈没听清,或者说没在意,他正对旁边一个刑警说:“…重点排查那个男友的社会关系,特别是……”
“师父!”我猛地提高了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带着错愕和询问。
老陈转过身,看到我煞白的脸和我镊子尖上那一点微小的纸片,他的眉头彻底锁死了,几步跨过来。
他没接,就着我的手,借着光,眯眼看向那纸片。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疲惫和冷静,像冰面一样碎裂开来。他的眼神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放大,一种极度惊愕、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情绪,从他眼底深处炸开。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脚步声、交谈声全都消失。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足足有三四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证物,像是在辨认某种早已被遗忘、却又猝不及防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噩梦。
然后,那剧烈的震惊像潮水一样退去,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他的脸迅速重新冻结,比之前更冷,更硬。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用抢的,一把从我镊子尖端夺过那张纸片,看也不看就塞进了一个证物袋里,动作快得带风。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死者挣扎时从地上胡乱抓到的废纸屑而已,跟本案无关。小张,你眼花了。”
他直接把证物袋揣进了自己口袋,看都不再看我一眼,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镇定,却更加强硬:“都愣着干什么?按原计划,重点排查情杀方向!动作快!”
“可是师父,那字……”我急了,试图争辩。
他猛地回头,眼神像两把冰锥子,直直刺向我,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告和压迫感:“我说了!是废纸!你第一次出现场,太紧张了。出现幻觉很正常。”
他不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对旁边一位老刑警使了个眼色:“带他出去透透气,缓一缓。”
那老刑警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几乎是把我往外推:“走吧小子,外面雨大,凉快凉快就清醒了。”
我被他半推半架地带离现场,回头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老陈站在原地,侧对着我,一动不动。勘查灯的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他抬手,似乎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抢过纸片、此刻空握着的右手,慢慢地、紧紧地,把它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却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一颗心,在不断地、不断地往下沉。
那张纸条,那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碴,扎在心底最深处。
还有师父那双瞬间剧震、继而封冻的眼睛,和他强行压制一切的、青筋暴起的拳头。
无头女尸。“情杀,熟人作案。”
“下一个是你,警察。”
谎言。巨大的、冰冷的谎言,像这无边雨幕一样笼罩下来。
它瞄准的不是那个或许存在的“男朋友”,也不是我们这些穿着制服的任何人。
它瞄准的是信任,是规则,是这身警服之下,所要守护的一切的基础。
下一个…是谁?
雨更大了。世界一片模糊。
我被“请”出了核心现场,像个真正的菜鸟那样被晾在屋檐下,看着同事们在一片“情杀”的定调中有条不紊地忙碌。老陈的背影在屋内晃动,指挥若定,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发现和随之而来的失态,仅仅是我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视幻听。
冷雨顺着脖颈往脊梁骨里钻。但那冷,远不及心头泛起的寒意。
那不是废纸屑。那触感,那笔迹的力度,尤其是老陈那一刻剧烈收缩的瞳孔——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绝骗不了人。他在掩盖。用他三十年的资历和权威,粗暴地、不容置疑地,将那个指向不明的恐怖预警,死死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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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新手福利,别往心里去。”刚才带我出来的老刑警递过来一根烟,自己先点上了,火星在雨气蒙蒙中明灭,“老陈是为你 good。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摇摇头,没接烟。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为我好?那纸上的字,针对的是“警察”。这房间里所有的警察,包括我,都可能成为那个“下一个”。不知道,怎么好?
“真是……废纸?”我哑声问,自己都觉得这问题软弱可笑。
老刑警吸了口烟,眯眼望着雨幕,含糊道:“老陈说是,那就是。他经手的案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他说情杀,八九不离十。”
经验。又是经验。经验能让无头尸体开口吗?经验能解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吗?经验能让一个老法医在看到证物的瞬间,露出那种近乎……恐惧的表情吗?
恐惧。我现在才慢慢回味过来,老陈那一刻的眼神里,除了震惊和否决,最深层的底色,是恐惧。一种被触发了某种开关的、沉埋已久的恐惧。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尸体被小心地装袋,抬上运尸车。老陈跟着车走,临上车前,他隔着雨幕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有警告,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隔绝。仿佛在他强行收走那张纸条的瞬间,就已经在我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我坐另一辆车回局里。一路无话。
解剖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我一夜无眠,一闭眼就是那只苍白的手,和那行洇开的蓝字,交替闪现。老陈恐惧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解剖室里,无影灯惨白,福尔马林的气味刺鼻。女尸躺在不锈钢台面上,颈部的断口愈发狰狞。老陈主刀,我给他做助手。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默,动作精准稳定,刀刃划过皮肤,分离组织,取出器官,称重,描述……一切程序无可指摘。
他仔细检查了颈部创口,再次确认了生前伤,分析了砍切的角度和力度。“符合推断,凶手力量不足,情绪激动。”他语气平淡。
他提取了胃内容物,取了指甲缝里的残留物样本,甚至对尸体背部不易察觉的轻微压痕做了注模——一切都在严谨地推进,沿着“情杀、熟人作案”的轨道。
但他绝口不提那张纸条。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而我,却无法再像昨天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和记录。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无法离开那双手。尤其是那只左手。我再次仔细观察指甲缝里的残留——除了淤泥,那些亮晶晶的碎屑,在无影灯下更清晰了,像是某种矿物或是……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