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死者手指关节处细微的擦伤,不像挣扎造成,倒像是……死死攥握某种粗糙硬物留下的。
“师父,指甲缝里的残留,要不要加做微量元素分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好学的提议,“还有指关节的擦伤,是不是能反推她遇害时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老陈下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没抬:“常规检测就行。情杀现场,抓挠挣扎很正常,大概率是凶手的皮肤组织或者衣物纤维。”
“可是……”
他终於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解剖室的灯光下,他的眼神被护目镜遮住大半,只剩下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做好你分内的事。记录。”
所有可能指向那张纸条、指向“下一个是你”这条线索的细微迹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拨开了。
我闭上嘴,一股无力感攫住我。我知道,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是绝对的权威。我的任何质疑,都会被视为菜鸟的胡思乱想和不服从管理。
解剖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老陈脱下染血的手套和隔离服,扔进污物桶,走到水池边,挤出消毒液,一遍遍地搓手,水流哗哗作响。
我看着台上那具被掏空、缝合的冰冷躯体,看着她空握的双手。那个秘密,那个警告,似乎随着解剖的结束,也被彻底缝合,埋藏。
但我知道,没有。
它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像一颗毒瘤,正在无声地扩散。
回到办公室,我发现气氛有些微妙。关于“情杀”的定向排查似乎遇到了瓶颈。死者那个吵架的男友,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他正在外地出差,有酒店记录、会议记录和多人证明。排查其他社会关系的同事也反馈,暂时没发现明显有作案动机的“熟人”。
原本清晰的侦查方向,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几个刑警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地朝老陈的方向瞥了一眼。
老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写解剖报告。背挺得笔直,但我能看到,他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很久,一直没有点击。
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沉默地炙烤着他,也隔空炙烤着我。
下午,痕迹检验的初步报告出来了。送报告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他径直走向老陈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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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现场提取到的几处痕迹比对结果出来了,大部分是死者本人的。还有几枚模糊脚印,正在库里比对。”技术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在相邻的工位,听得清清楚楚,“另外,您后来单独提交的那份……特别检材,就是那小块纸片,上面的字迹化验有结果了。”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老陈他……竟然没有销毁,而是偷偷送去检验了?
老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说。”
“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来源无法追溯。上面的蓝色字迹,确认是某种特定型号的蓝色中性笔书写,这种笔……比较常见。”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但是,墨迹成分分析显示,里面混合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工业用荧光剂。这种荧光剂,目前本市,只有一家老的印钞厂特种仓库和三年前‘7·17’大案的那批伪钞模板处理过程中使用过。”
“7·17”!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爆开。
那起曾经轰动一时的特大伪钞案,案卷还在档案室最深处放着!主犯……
技术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困惑:“……可是,‘7·17’案的主要案犯,不是早在三年前就已经……”
老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打断了下属的话。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陈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一种死寂的、几乎是灰败的颜色,取代了往常的古铜。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然后又燃起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火星。
他一把抓过那份报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知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这件事,到此为止。报告录入存档,设为加密。任何人不得外传。”
他不看任何人,攥着那份报告,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整个办公区嗡嗡作响。
死一般的寂静。
同事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和恐慌。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7·17”案。主犯。三年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拼凑了起来。
那张纸条不是开始。
是延续。
是一场来自三年前的、阴魂不散的复仇预告。
而我的师父老陈,他认得那笔迹,他认得那墨水,他认得那来自旧日罪案的死亡气息。
他不仅是在掩盖一个证物。
他是在试图捂住一个即将炸开的、来自过去的鬼魂。他甚至可能是……那个被锁定的“警察”之一?
“下一个是你。”
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此刻仿佛跨越了办公室的隔阂,在我眼前燃烧起来,发出惨淡的蓝光。
它不是预言。
是判决。
而判决书,已经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