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高园抱着吃饱了昏昏欲睡的大狗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巨浪。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她知道,此刻自己多说一个字,都是引火烧身,都是“挑唆分家”的铁证。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自己的丈夫汪细卫,这个决定,必须由他,这个汪家的长子来面对和承担。
钱左秀无视大儿子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干涩而冰冷,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你们不是嫌挤吗?不是嫌我偏心吗?行!你们成家了,有孩子了,翅膀硬了,那就单过去!”
“老二还没成家,一个人分出去不像话,我们老两口还得指靠他养老送终。你们搬出去,自己起房子,自己过活!这家里…没你们的地儿了!”
她把“养老送终”四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汪细卫身上。
潘高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却也奇异地落到了实处。果然如此!分出去自己过,意味着净身出户!
老屋、地基、家当,与他们再无瓜葛。未来,是立锥之地,还是万丈深渊,全凭自己双手去挣。
汪细卫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惨白,最后沉淀为一种深重的悲哀和茫然,他看向弟弟汪细能。
汪细能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最后几粒粗玉米粒,感受到目光,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我听妈的。”
语气轻松得像在决定明天吃什么,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大哥一家分出去后,那沉重的农活、伺候爹娘的担子,将毫无缓冲地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汪细卫的目光最后落在妻子脸上,潘高园没有看他,只是低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儿子,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但那沉默的姿态,那紧抿的唇线,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读懂了。
这个家,终究是容不下他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满肺的冰碴子,又冷又疼。
他看着这逼仄的院子,目光扫过那低矮的土坯房,那狭窄的猪圈旁巴掌大的空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心底冒了出来,他需要时间,需要和妻子商量。
“好。”汪细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砾磨过,“分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巨斧,终于将这座名为“家”的泥潭,彻底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预示着未来更加动荡不安的日子。
潘高园抱着儿子,感受着孩子平稳的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襁褓粗糙的布料。
分家的号角已吹响,逃离的第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前路荆棘密布,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