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穴星窥寒玉暖,烬余钱烫孽缘深

“小圆,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潘高园紧绷的神经,却也搅起了更复杂的涟漪,这是田木匠的声音。

她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边,借着月光辨认出栅栏外那个高大的轮廓。

去掉门后的抵门棍,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田木匠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山间的寒气和草木气息。

“这黑灯瞎火的,你咋摸上来了?” 潘高园转身引他往里走,声音有些发涩。

石岩屋的寒酸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和来客的目光下,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赤身裸体的羞耻和卑微。

这里,实在不配迎接任何客人,尤其是他。

田木匠熟练地将门棍重新抵好,锁死那扇聊胜于无的栅栏门,动作间带着一种熟稔的谨慎。

他跟在潘高园身后走进石岩屋。这地方他并非第一次来,十多年前作为民兵抓过一个逃荒至此的流民,那时只觉荒僻破败地方藏个逃荒的人很是正常。

如今再看,心头只剩下沉甸甸的震撼!

石岩最深处,一个用黄泥和石块草草垒砌的灶台,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烟味,石岩壁上的黑色越发新鲜。

小主,

紧挨着灶台的岩壁,用几根粗细不一的原木搭着个货架子,上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是赖以活命的粮食。

所谓的“床”,是用几根削平的树干搭成框架,藤蔓木条编成的粗糙床板上面铺着厚厚的茅草;一床薄薄的旧褥子,一床同样单薄但洗的很干净的被子。

大狗子穿着厚实的旧棉袄睡在上面,小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床头顶的横梁上,挂着几件潘高园的贴身换洗衣物。

屋子中央,只有那张从老汪家带出来的瘸腿桌子,用石块垫着勉强平稳。围着它的,是三个粗糙的树墩,其中一个上面还垫着汪细卫穿破了不用的衣服。

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只有岩石的冰冷和缝隙里顽强生长的苔藓。

这就是汪细卫一家三口的全部家当!这就是被“分家”扫地出门后的栖身之所!

田木匠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愤怒涌上心头:在这八十年代末,竟还有人过着近乎原始穴居的生活!

而汪细卫,那个男人,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硬是为妹妹扛起了一份体面的嫁妆!

这份担当,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敬意。

潘高园站在昏黄的煤油灯光影里,看着田木匠环顾四周时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痛惜,最初的羞耻感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田大哥,吓着了吧?是不是做梦都没想到,还有这样过日子的?”

田木匠收回目光,落在潘高园那精美但又倔强的脸上。

洗去劳作尘垢的她,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显露出一种被苦难磨砺后惊心动魄的清丽。

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带着坚韧神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他心头一痛,声音沙哑:“小圆,我真没想到……你们……,唉,太难了……你受苦了!”

潘高园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岩壁缝隙外那片深邃的星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再难,能难过领袖当年带着大家从一穷二白打江山?咱们没那个本事,可咱们有手有脚!只要肯下力气,认准了方向,一点点挣,一点点攒,我就不信熬不出头!住石头缝怕啥?”

她的眼神在说到未来时,重新燃起那熟悉的、野草般顽强的光,眼下这点苦,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