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头依旧蜷缩在堂屋角落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钱左秀则在灶台边佯装忙碌,锅铲碰得叮当响,刻意板着脸,不肯先开口。
汪细卫早已不是那个在父母面前缩头缩脑的“鹌鹑”。
他抱着儿子,平静地喊了声:“爸,妈。”
目光随即越过他们,精准地落在里屋他们也睡过的那张床上。
汪细能那条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腿赫然在目。
露出的脚掌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显然皮下淤血未散,还有淤积。
小腿被数根柳木夹板和已经沾染污渍、发黄变硬的布绷带紧紧固定着。
“咋样了?” 汪细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汪细能脸上,试图从那灰败的神色中寻找更确切的答案。
他注意到弟弟眼神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那里面盛满了虚弱、羞愧,还有一丝……恐惧?
这比他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弟弟,更让他心头揪紧,可千万别经过这件事,将一个小伙子给毁了。
“断了。” 汪细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灰心。
“沈老爷子咋说地嘛?”
汪细卫追问,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他太清楚一条腿对一个农村汉子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整个生存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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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弟弟瘫在炕上、彻底废掉的模样,那画面让他心头发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肿胀的脚踝,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着收了回来。
怕碰疼了他?也许是有的!
还是那层厚厚的绷带阻隔了兄弟间早已生疏的触碰?
“有希望呢!”汪细能虚弱的说。
“有希望就好。” 汪细卫吐出这五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老杨头转述的送治过程,想起工地上那些关于沈老“妙手回春”的活生生例子。
此刻,弟弟亲口说出的“有希望”,比任何传言都更有力量。
“那就好……那就好……”
汪细卫的声音低沉下来,重复了两遍,像是说给弟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紧绷的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看着弟弟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那条触目惊心的伤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有责备,有不解,但最终翻涌上来的,还是那份割舍不断的、属于兄长的沉重牵挂。
他最终只是沉沉地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听沈老的话,别乱动。”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违的兄长威严。
“沈老呢?”汪细卫又追问了一句。
“老爷子说回家住着安心呢,不肯在这里住下,三天来一次。”
“这咋像话嘛……”汪细卫想起自己母亲那碎嘴,将其他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汪细月默默观察着正在聊天的两个哥哥。
她敏锐地察觉到大哥身上那份沉静背后的担当,像山一样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