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空气带着清冽的草木香,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奋力前行,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车厢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震得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汪细卫躺在行李上,紧紧抓着车厢栏板,潘高园则牢牢依偎着他,两人在摇晃中努力保持着平衡,脸上却洋溢着归家的喜悦。
这颠簸,是归途的印记,也是新生活的序曲。
迎着引擎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而过的寒风,汪细卫侧过头,大声吼问:“钱!都取出来带身上了?存折呢?”
潘高园被风吹得眯起眼,长发在脑后飞舞,嘴角却高高扬起,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啊?风大,你说啥?”
汪细卫伸出手,对着她比划数钱的姿势,更大声的吼着:“钱全部取出来了吧?”
潘高园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棉袄下,特意在里层缝制的、加了数道暗扣的结实口袋。
那里鼓鼓囊囊,装着全家一年的血汗、师傅的厚爱、以及沉甸甸的未来!
她大声回应,声音穿透噪音:“放心!全在这儿!一分钱都少不了!”
听到这笃定的回答,汪细卫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重无形的担子。
他放松地躺倒在软软的、微微震动的行李上,眯起眼,望向那无垠的、洗练的湛蓝天空。
冬日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他的心,早已像一只离弦的箭,飞越千山万水,稳稳地落在了汪家坳那片熟悉的、等待耕耘的土地上。
上次托先回去的工友帮忙砍伐的木材,不知进展如何了?
杉木笔直,是做房梁大柱的上选;松木轻便耐腐,适合做椽子;柏木樟木纹理美观,防虫防蛀,留着打家具最合适不过……
师傅的叮嘱言犹在耳:别修什么水泥房,就修砖瓦房!
修砖瓦房就离不了好木头!
自己这一年漂泊在外,只能将这份重托交付他人。
自家山上的林子,邻家山上的坡地,都托付了信得过的工地上的乡邻。
等双脚一踏上故土,起房子这件天大的事,就必须立刻、全力操办起来!
地基要夯实,墙体要砌牢,窗户要透亮……
明年,最迟明年深秋,一定要让高园和大狗子,搬进亮堂堂、暖烘烘的新瓦房!
这才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给妻儿挣下的安身立命之所!
潘高园看着汪细卫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
风霜在他粗糙的皮肤上刻下痕迹,但此刻,他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凝视着天空的深邃,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充满希望的光晕里。
她心头一软,像倦鸟归巢,温顺地依偎进他宽阔而坚实的胸膛,蹭了蹭他带着阳光味道的衣襟,轻声问:“想啥呢?这么入神?”
汪细卫正沉浸在木料的纹理、地基的深度、新屋的格局里,脑海里是叮当作响的瓦刀和拔地而起的屋梁。
怀里突然钻进温软馨香的身子,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臂膀,将她牢牢护在臂弯,抵挡着车厢的颠簸和寒风。
引擎的轰鸣淹没了妻子低语,他茫然地低头,凑近她耳边大声问:“啊?风大,你说啥?”
潘高园以为他故意学自己逗趣,羞恼地握起粉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下,红着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不再追问。
卡车载着他们,在颠簸中向着充满希望的故土,一路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