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为什么婆婆钱左秀以往那般偏心刻薄,对这个儿子儿媳诸多挑剔索取,而汪细卫却总是在沉默中接过担子,该给钱给钱,该出力出力,从未真正撒手不管。
原来在他那看似有些木讷、甚至被她私下里埋怨过“愚孝”的憨厚之下,藏着的是一份对“亲情”最根本、最固执的认知。
这是一根血脉里带来的、砍不断的藤蔓,无论攀附的墙壁是光滑还是粗糙,它只管默默地生长,紧紧地缠绕,输送着养分,不离不弃。
这无关乎对方是否足够好,是否值得,这只关乎于“他是爹,是娘”,那种农村淳朴的血脉观念。
这份认知,或许笨拙,或许不公,却有着土地般的厚重与赤诚。
她默默走上前,从丈夫手中接过用过的毛巾,在温水盆里投洗了一遍,拧干,递回去。
动作自然流畅,眼神却深深地看了汪细卫一眼,那里面包含了之前未有过的理解、触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重新燃起的钦佩。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毛巾过水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压抑不住喜悦的抽泣。
希望,像窗外那棵老枣树新抽的嫩芽,虽然细小,却顽强地顶破了压了一整个寒冬的冻土,迎着风,微微颤动着,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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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斩不断的亲情,在这一刻,无需再多言,已然在阳光和泪水中,得到了最圆满的诠释。
夕阳西下,将他们回家的乡间土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汪细卫和潘高园一前一后走着,汪细卫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大狗子,她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她侧过脸,看着丈夫被夕阳勾勒出的坚实轮廓,终于把在心里盘桓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细卫,细能那边,你师傅那头,有信儿了没?”
汪细卫闻言,恍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为爹高兴了,这事儿忘了和你说。师傅点头了,说工地开工就让细能去。”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过工钱没说死,师傅说了,得看他干活卖不卖力气,出多少力,拿多少钱。”
潘高园听了,赞同地点点头。
“师傅是明白人,这话在理。咱不能要求人家凭空照顾,路给指了,桥给搭了,能不能走踏实,得看细能自己。只要他肯下力气,师傅那样的人,绝不会亏了他。”
“是这么个话。”汪细卫见妻子如此通情达理,心里松快了不少。
回到家,汪细卫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大狗子轻轻放到床上,盖好小被子,转身就出了门,径直朝老宅走去。
汪家老宅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钝响。
院子里的景象让汪细卫微微一愣,只见汪细能正拿着大扫帚,瘸着腿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生疏,但角落里的落叶和浮土确实被归拢到了一起。
他的裤腿挽着,上面溅满了新鲜的泥点子,看来下午是下地去了。
老汪头坐在老位置上吧嗒着旱烟,钱左秀则在灶房门口摘菜。
见到大儿子进来,老汪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钱左秀则眼神有些复杂地飞快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挖苦或指派活儿。
“爹,娘。”汪细卫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朝汪细能抬了抬下巴,“细能,你出来一下,跟你说个事。”
汪细能放下扫帚,有些忐忑地跟着大哥走到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斜斜的夕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