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河水的腥气和男人们的汗味。简易的钢绞盘和靠人力推拉的吊臂发出“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呻吟。
缓慢却坚定地将一捆捆沉重的螺纹钢、一袋袋印着“三峡牌水泥”的灰袋子、一块块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拉动的青灰色花岗岩条状地基石料,艰难地送往河底的基坑。
工人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沾满泥浆的蓝布工装或旧军装,喊着粗犷的号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涔涔,在秋阳下闪着光。
李池卫师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基坑边一块最高的岩石上。
他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锐利得像老鹰,扫视着脚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手里攥着一卷已经被翻得毛边的图纸,时不时用那根被烟卷熏得焦黄的手指,猛地指向某处,声音沙哑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那根钢筋!间距宽了!收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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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对,就那袋!标号看清楚了!水别兑多了!糊弄鬼呢?!基础要是酥了,这桥就是个摆件儿!中看不中用!”
在他几乎严苛的注视下,没人敢偷懒耍滑。
工人们在坚硬的河床老岩上,抡着大锤和钢钎,嘿哟嘿哟地凿出一个个深深的孔洞,虎口被震裂了,随便用布条一缠接着干。
然后将比拇指还粗的钢筋一根根插进去,像是为巨龙嵌入坚不可摧的筋骨。
接着,那些从石场拉来的、切割得棱角分明的基座条形石块,被用粗麻绳和木杠小心翼翼地吊装到位,层层垒高,再用铁桶将粘稠的、灰色的水泥浆灌注进去,让它们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而在河心水流最急、最深的地方,另一场无声却更加难缠细致的战斗正在进行。
汪细卫高高卷起的裤腿早已湿透,半截身子浸在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正和几个经验最老道的师傅一起,搭建支撑桥拱的木质脚手架。
这些用山里砍来的粗大原木搭建的架子,在未来几个月里,要靠它们扛起上面成千上万吨的石料!直到巨大的石拱在空中自己咬合成功,它们才能功成身退。
这是整个工程最要命的地方,一点都不能错。
汪细卫的脸上混着冰冷的河水和滚烫的汗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手里的锤子仔细敲过每一根主承重柱,侧耳倾听回声判断内部是否扎实;用一管老式的水平尺反复比量横梁的平整;手指摸索检查每一个榫卯接口是否严丝合缝,捆绑的八号铁丝是否绞紧。
一个老师傅看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忍不住喊:“细卫!上来!烫口热水暖暖!这水太冷人了!”
汪细卫猛地摇摇头,甩掉脸上的水珠,声音斩钉截铁,几乎是在吼,才能压过水声和机器的轰鸣:“不行呢!这架子是桥的命!一根木头都不能含糊!必须全部查完!”
他的眼神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有些虔诚,“这要是出丁点岔子,塌了!就不是耽搁工期的事!那是要出人命的!咱们谁都赔不起!”
他继续一根一根地排查,一遍一遍地校验,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探伤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隐患。
冰冷的河水仿佛也无法浇灭他胸腔里那颗被责任烧得滚烫的心。
工地上,尽管敲打声、号子声、机器轰鸣声喧嚣震天,但那些跟了李池卫多年的老师傅,都敏锐地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休息时,大家窝在背风处,掏出烟袋锅或者皱巴巴的纸烟卷互相让着。
一个老木工嘬了一口自家卷的旱烟,对旁边的小工低声嘀咕:“瞅见没?李老头和小汪,这脸绷得都快滴出水了。到要紧关头了,咱手里的活计都给我提起十二分精神,眼皮子底下可不能出差池!这时候谁掉了链子,砸的可不光是自己的饭碗!”
这种紧张感,像无声的电波,在工地上蔓延,让每个人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更加精准、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