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内又只余她一人,她并未立刻继续批阅。目光落在一份关于西北军粮调配的奏章上,心思却飘远了些许。这科举,何尝不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役?笔尖厮杀,墨卷定终身,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也关系着国家的未来。她所选的路,注定艰难险阻。世家盘根错节,寒门嗷嗷待哺,她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便注定要在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中,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君还在时,曾握着她的小手,在温暖的宫灯下,对着巨大的沙盘描绘九州舆图。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可说出的字句却重若千钧:“幼妙,你看,这天下很大,人心比天下更大。将来若有可能,要让这土地上尽力活着的人,能少受些苦楚。
“陛下?”侍女茗雪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糖糕进来,香甜的气息微微驱散了殿内的沉郁。
怜舟沅宁回神,放下茶盏,杯底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轻微一声“咔”。
“无事。”她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军粮奏章上批下一个“准”字,笔锋凌厉,毫无迟疑。
暮色四合时,贡院沉重的的大门终于吱呀呀打开。
疲惫不堪的举子们鱼贯而出,神情各异,有的满面红光,有的萎靡不振,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咸菜。
宫中,烛火次第燃亮。
一名小太监手提食盒,匆匆穿过永巷,直往内阁值房而去。几位老臣仍在挑灯夜战,复核今日部分试卷。
昭宁殿内,怜舟沅宁终是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絮棠近前请示是否传膳。
“送至后院偏殿。”她略作沉吟,“朕……还有事,需再去会一会那位贺公子。”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唯有檐角存蓄的雨水,兀自滴落。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清晰,敲打着暮色降临前的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