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鹤顶红

怜舟沅宁沉默了。

她看着他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想起他初入宫时的明媚张扬,想起他后来的步步为营,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依赖,也想起他此刻胸口的箭伤……

爱与恨?

帝王之心,权衡利弊多于个人喜恶。她对他,有利用,有防备,有因其身份而生的忌惮,也有因其容貌才华而起的些许欣赏,或许……也曾有过片刻,被他那飞蛾扑火般的炽烈所触动?但“极致”的爱或恨……她给不了他答案。

她的迟疑,不过瞬息之间。

顾元丞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

“呵……臣侍……知道了。”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陛下……臣侍乏了,想独自静一静……您……先回昭宁殿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怜舟沅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心中莫名一堵。她起身,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藏秀宫。

确认她已离开,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顾元丞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潋滟生辉、承载了无数算计与风情的眸子,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光华的死水,空洞地映着摇曳的烛火。

他艰难地侧过身,每一下挪动都牵扯着胸口的箭伤,带来钻心的痛楚,但这痛,远不及他心口万分之一。颤抖的手,摸索向枕头深处,那里藏着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一个他带入宫中,藏了多年,以为永远只会是最后威慑、从未想过真会动用的瓷瓶。

鹤顶红。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瓶时,他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注定沉没的港湾。

拔开瓶塞,没有任何迟疑,他仰头将那无色无味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辛辣之感瞬间灼烧过喉咙,紧接着,一股翻江倒海的剧痛在腹内炸开,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铁钳在五脏六腑间拧搅。

他无力地躺倒回去,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痉挛,额角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灰。意识开始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复国的执念,曾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他学着隐忍,学着谄媚,学着在这仇人的后宫中日复一日地演戏,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葬。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复顾氏,告慰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