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宗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又去别处“巡视”了。
库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那点微妙的张力却并未消散。几名书办交换了一下眼神,皆心照不宣。谁都明白,孙侍讲这是盯上林典籍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类似的“提点”和“磨砺”。
林霄心中明镜似的。孙耀宗这点手段,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真正在意的,是借此窥见的某种趋势——随着朝局暂时稳定,以往被高压所压制住的官场内部那些固有的矛盾、倾轧、乃至嫉妒排挤,似乎又开始有冒头的迹象。孙耀宗不过是其中一个较为明显的例子罢了。自己身份特殊,既非科举正途的顶尖出身,又曾以非常手段骤得清名,如今虽低调,难免会成为一些自诩“清流正途”却又不得志之人眼中钉。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林霄一边誊抄,一边在心中暗忖,“看来这‘老六’的人设,还得继续往下演,而且得演得更逼真才行。不仅要低调,必要时,还得显得……软弱可欺,甚至有些无能,才能让这些人放心,觉得我不足为虑。”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要更加“谨小慎微”,甚至偶尔可以“笨拙”一些,主动露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破绽,让孙耀宗之流找到“指点”的乐趣,从而放松警惕。
果然,随后几日,孙耀宗似乎找到了“敲打”林霄的乐趣,时常以其“年轻经验浅”为由,将一些繁琐耗时、却又不易出彩的苦差事派给他,诸如核对历年邸报存档、整理浩如烟海的翰林院过往会议记录摘要等。林霄皆一一应下,毫无怨言,甚至表现得格外“感激”孙侍讲的“栽培”与“给机会”,干活更是卖力,只是速度嘛,在他刻意控制下,自然快不到哪里去,成果也力求“中规中矩”,绝不出挑。
孙耀宗见林霄如此“上道”,且似乎确实能力平平,除了态度恭谨、耐心尚可外,并无甚过人之处,心中那点嫉妒与不快渐渐被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所取代,寻他麻烦的次数倒也渐渐少了些。
林霄乐得清静,正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副业”中。他利用整理档案的便利,更加系统地搜集与琼州、海运、边镇军械制式、乃至各地物产相关的信息,不动声色地丰富着自己的知识库,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这一日,他奉命去翰林院后院的深层档案库房,调取一批编撰《洪武正韵》前期留下的草稿和资料目录。这处库房平日少有人至,光线昏暗,书架林立,积尘颇厚。林霄举着油灯,按照目录索引,在髙髙耸至房顶的书架间艰难地寻找着目标卷宗。
就在他踮脚试图抽取书架顶层一册厚重档册时,脚下不慎踢到了堆放在角落的一摞废旧书稿,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林霄连忙放下油灯,俯身收拾。这些多是近期翰林院其他人编纂时淘汰下来的废稿、重复抄录的副本或无关紧要的草稿,准备日后统一销毁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霄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纸张归拢,无意间,其中几页字迹略显潦草、墨色也与其它稿件不同的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地拿起细看,发现这似乎并非编纂内容,而像是夹杂其中的私人笔记或书信草稿。字迹劲瘦,带着一股武人的杀伐之气,内容更是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燕府护卫操演,阵势诡谲,非九边常用之制,疑有古阵遗风,然杀伐之气尤烈……其马队突进之术,与蒙兀儿轻骑掠阵之法颇有暗合,然更显凌厉……”
“……北平西山深处,时有异响,非采石爆破之声,闷如地龙翻身,恐有隐秘工坊,规模不小……”
“……查王府近半年采买清单,硝石、硫磺、精铁数额远超常例,虽分散多家、假以民用之名,然总和骇人……”
“……有商队自高丽、倭地而来,所携非仅货殖,间或有精于弓马、面相凶悍之异族,入燕府后不见出……”
这些零散的句子,显然出自某个负有监察使命的武官或密探之手,不知为何竟混杂在了这批待销毁的废稿之中!它们如同拼图的碎片,隐约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燕王朱棣在北平,绝不仅仅是在安分守己地做他的藩王!他在练兵,练的是不同于朝廷制式的、更具攻击性的战阵;他在大规模秘密采购军需物资;他甚至可能在招募异族兵马!
林霄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这些信息,与他之前通过苏婉和“驼爷”渠道获得的零碎情报相互印证,无疑大大提高了其真实性!燕王朱棣,果然在暗中积蓄力量,其规模和胆量,远超外界想象!这绝非普通的藩王自保行为,其背后所图,简直呼之欲出!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察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至关重要的纸片抽出,迅速塞入怀中贴身处,然后将其它废稿重新归拢整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继续寻找所需的编纂资料,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当晚,回到租赁的小院,林霄在灯下反复研读那几页意外获得的密报残片,越看越是心惊。朱棣的准备,远比他想象的更要充分,更要大胆!这已经不是暗流涌动,而是几乎快要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