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太子……或者,至少让太子一系的人有所警觉!”这个念头再次强烈地涌现。朱标地位稳固,若能及时获悉燕王的不臣之举,或可提前布局防范,避免未来的惨祸。
然而,如何传递?通过谁?自己人微言轻,直接上书无异于自寻死路。通过苏婉?她虽有渠道,但风险极大,且未必能直达天听。
他沉吟良久,目光落在了那几页密报的字迹上。这字迹……或许是个突破口。能写出这等字体、负责此类监察任务的,绝非寻常武官,很可能是五军都督府或兵部的某位中级官员,甚至可能是锦衣卫系统中较为特殊的存在。
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他通过林福,让市井中的眼线留意近期是否有与此字迹特征相符的中低级武官离京、出事或行为异常。另一方面,他再次动用与苏婉联络的绝密渠道,这次并未传递具体内容,而是极其隐晦地发出警示:“‘北木’(指燕王)根系恐深植于‘废稿’(指编撰中有燕王的人)之中,近日整理旧籍,见‘虫蛀’(指隐患)甚于预期,恐伤主梁。望婉转提醒‘管家’(指太子或太子近臣),查核近年‘北地木材’(北方军务)稽核存档,尤注意‘西山石料’(指可疑的军工生产)及‘异域匠人’(指异族人)记录,或有所获。”
他相信以苏婉的聪慧,必能理解其中深意,并能以更稳妥、更不着痕迹的方式,将这份担忧传递给东宫那边值得信任的人。
数日后,当林霄再次于翰林院中遇见孙耀宗,对方似乎已彻底将他视作一个可随意驱使、无足轻重的下属,态度愈发倨傲。林霄则依旧扮演着那副恭顺甚至略带惶恐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是夜,他与苏婉再次于那处隐秘的听松亭相见。月色如水,松涛阵阵。林霄并未提及那几页密报的具体内容,只是将日间孙耀宗刁难之事,以略带自嘲和无奈的口吻,当作一桩无关紧要的官场趣闻,说与苏婉听。
“……孙侍讲也是求全责备,毕竟下官年轻,经验浅薄,能得前辈如此‘悉心指点’,亦是幸事。”林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苏婉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他话语中隐含的讥诮与不易察觉的憋屈。她静静听完,并未出言安慰,只是沉吟片刻,轻声道:“霄郎可知,这位孙侍讲,其座师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袁泰袁大人。而袁大人,与武定侯郭英郭侯爷乃是姻亲。郭侯爷的侄女,年前刚被选入燕王府,为燕王次妃。”
轻飘飘几句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将孙耀宗那点看似个人行为的刁难,与朝堂深处盘根错节的势力联系了起来!都察院、勋贵、藩王……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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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心中豁然开朗,面上却只是微微露出些许惊讶,随即化为苦笑:“原来如此……看来下官这是无意中,碍了某些人的眼而不自知啊。”
苏婉看着他,眸光在月色下清澈而深邃,低声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此等人物,霄郎不必与之计较,徒耗心神。然,亦需心中有数,谨防宵小暗箭。”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一针见血,既表达了对孙耀宗之流的不屑,又蕴含着对林霄的关切与提醒。
林霄心中暖流涌动,看着她皎洁的侧颜,低声道:“我明白。只是委屈婉儿,要听这些琐碎烦心事。”
苏婉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能与霄郎分忧,何谈委屈?况且,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这官场百态,人心鬼蜮,亦是难得之见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亭外松涛依旧,月色温柔,将方才那点官场龌龊尽数涤荡干净,只余下彼此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与默契。
林霄将孙耀宗之事轻轻揭过,转而与苏婉低声探讨起近日读书所得,偶尔提及几句对北方边防或海疆经营的“浅见”,看似随意,实则将一些未来的构想与担忧,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苏婉静静聆听,时而颔首,时而提出一二疑问,两人仿佛只是月下谈诗论文的寻常知己。
然而,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短暂的小憩,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片刻宁静。暗藏的玄机,已如种子般埋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出,搅动风云。
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阑珊,一片太平景象。但这太平之下,多少野心在滋长,多少算计在酝酿,唯有置身其中之人,方能体会那如履薄冰的惊心。
夜色渐深,林霄与苏婉悄然分手,各自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