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透过听雪斋半开的支窗,洒下一片斑驳的金辉。昨夜的茶凉早已撤去,换上了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带着豆蔻般的清香。林霄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云纹绉纱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仍是闲居的打扮,却比昨夜郑和初见时多了几分庄重。他负手立于窗前,目光似乎落在庭中那几株经过一夜雨露滋润、愈发青翠的芭蕉上,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其眼神深邃,显然心思已飘向万里波涛之外。
苏婉不在,这涵碧园便似缺了主心骨,连带着清晨的宁静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林福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老爷,郑公公已在园外候着,依旧是昨日那身打扮,极为低调。”
林霄收回目光,转身,脸上已是一片温煦平和:“请郑公公到水榭用茶。那里临水开阔,说话便宜。”他顿了顿,补充道,“备些精致的茶点,但不必过分铺张。”
“是。”林福领命而去。
林霄并未立刻前往水榭,而是走到书房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前。他手指在书架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轻轻一按,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书架旁一块墙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暗格。暗格内并无珍宝,只整齐地放着几个卷轴和几本看似古旧的册子。林霄小心地取出一卷用厚实油纸包裹、以丝带捆扎的卷轴,又将旁边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线装册子纳入袖中,这才将暗格恢复原状。
当他手持卷轴,缓步来到临水的“观澜”水榭时,郑和已然在座。今日阳光明媚,更清晰地照出这位未来伟大航海家的面容。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棉布直裰,但洗濯得干干净净,神情比昨夜少了几分深夜造访的凝重,多了几分白昼下的沉静与期待。
见到林霄手持卷轴而来,郑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热切,起身相迎:“伯爷,叨扰了。”
“公公客气,请坐。”林霄笑着将卷轴轻轻放在水榭中央的石桌上,与郑和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后,便被林霄挥手屏退,水榭四周,只余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潺潺流水声,王弼安排的暗哨早已将此地隔离出来,确保无人窥听。
林霄没有急于展开卷轴,而是先为郑和斟了杯茶,语气平和地问道:“公公昨夜休息得可好?杭州简陋,比不得京城。”
郑和拱手谢过,坦然道:“有劳伯爷挂心。奴婢随船队奔波惯了,何处皆可安眠。倒是伯爷一席话,令奴婢思虑良多,几乎彻夜未眠。”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石桌上的卷轴,“伯爷,这莫非是……”
林霄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拂过卷轴表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不瞒公公,林某昔日在琼州时,虽困于蛮荒,却也因缘际会,结识了几位常年往来南洋、甚至远至天方的老海商。彼等多为避祸或求利之人,性情各异,但于海上谋生,皆有其独到之处。林某那时年轻,又好打听,时常以酒肉款待,听他们讲述海外奇闻、航路艰险。听得多了,便生好奇,偶尔也将他们所言之山川形势、岛屿方位、风向水流,随手勾勒下来,与不同海商之言相互印证,去伪存真……年深日久,竟也积攒了些许粗浅心得。”
他解开丝带,缓缓将卷轴铺开。轴心是厚实的蚕茧纸,韧性极佳。随着画卷展开,一幅极为详尽又迥异于当代常见海图的舆图呈现在郑和面前。
这舆图并非传统山水画式的写意,而是更侧重于实用性的标注。大陆轮廓与岛屿星罗棋布,笔法略显古朴,显然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上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注解,以及用不同颜色朱砂、石青、墨锭标注的各式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