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用‘丢卒保车’之策!立刻传讯给方姓商人,让他的人主动向带队军官‘坦白’!”
“坦白?”林霄和驼爷都是一怔。
“对,坦白!”苏婉道,“就让方信的人说,他们运的确实是粮食,但并非私粮,而是受‘京城某位大人’所托,利用漕运间隙,夹带些粮食前往北地贩卖,想赚点差价贴补家用。因为怕惹麻烦,所以谎报了货品。现在既然被军爷发现,愿意接受罚银,只求勿要声张,免得坏了‘那位大人’的名声。”她顿了顿,补充关键一句,“同时,让船上的人,立刻拿出部分银钱,重重打点带队军官及其亲兵。态度要恭顺,认罚要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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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瞬间明白过来:“妙!如此一来,性质就从‘可疑的私运军粮’变成了‘勋贵官员夹带私货牟利’,这在官场司空见惯。那些底层军官,既不敢深究‘京城大人’的事,又得了实惠,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点钱了事!甚至还会帮忙遮掩!”
“正是!”苏婉点头,“关键在于速度要快,在消息扩散到更高层之前,把它变成一桩普通的、可以就地解决的‘违纪’小事。驼爷,立刻去办!让我们的人暗示方信,所有打点费用,我们双倍补偿!”
驼爷领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对涵碧园中的林霄和苏婉而言,可谓度日如年。每一刻都在等待北方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心惊。林霄表面仍维持平静,甚至在次日午后还去湖边钓了会儿鱼,但只有苏婉能看到他收竿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直到第二日黄昏,那只熟悉的布谷鸟叫声再次响起。驼爷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解决了!永平卫的带队守备收了五百两银票,又罚了方信二百两‘赃款’,训斥一番后,便以‘查验无误,系普通商货’为由结案,勒令船队尽快离开。受损粮船已紧急抢修,虽速度稍慢,但已重新上路。危机已解!”
林霄长舒一口气,跌坐回椅中,这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苏婉也轻轻按住胸口,缓缓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好一个‘丢卒保车’……”林霄叹道,“婉儿,你又一次于绝境中,辟出了生路。”
苏婉摇摇头,语气中并无喜悦,只有凝重:“侥幸而已。此番是应对及时,加之对方并非冲我们而来。北伐路上,此类乃至更凶险的变故,恐不会少。接下来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惊险过后,运输继续。在后续的路程中,粮队又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沙暴,损失了数车粮食;一度因向导迷路,在荒漠中兜转了两日;还险些与一小股北元溃兵遭遇,全靠护卫依仗地利拼死击退。每一次险情,都通过层层传递,最终汇聚到西湖畔这座看似平静的园林深处,由林霄和苏婉在幕后调动资源,或利诱,或威逼,或巧妙利用各方势力矛盾,一次次化险为夷。
当时间步入永乐八年四月,漠北深处终于传来消息:一批数量可观、包装各异的粮秣,历经波折,终于陆续送达了几支急需补给的明军偏师手中,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朝廷的嘉奖令和赏银,最终落在了那个看似“走了大运”又“吃了大亏”的方信头上。而关于这批粮食的真正来历,则淹没在复杂的中间环节和一路上的种种“意外”与“侥幸”之中,成为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悬案。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或许会隐约感觉到,一股深藏不露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于无形中,轻轻拨动了一下命运的齿轮。
消息传回涵碧园那日,正值暮春。夕阳的余晖将西湖染成暖金色,湖面波光粼粼。林霄和苏婉并肩站在听雪斋的窗前,望着窗外景致。
“粮草,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送到了。”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漠北的风沙:“送到了就好。只是不知,这批粮食,能支撑多久?这场北伐,最终结局又会如何?”
林霄沉默片刻,缓缓道:“结局如何,非你我能左右。我们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便好。至于陛下那里……”他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或许他会疑惑,会猜测,但找不到证据,最终也只能将信将疑,或许还会觉得,我这个‘安乐伯’,运气似乎总是不错,总能歪打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