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西湖之上,果然春和景明,波光潋滟。
一艘不算起眼的乌篷船,悠然荡于湖心。船头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灰色直裰的中年文士,正是林霄。他手持一根钓竿,目光似乎专注地盯着水面浮漂,又似乎漫无目的地欣赏着湖光山色。身旁小几上,摆着一壶温酒,几碟精致小菜,还有苏婉亲手准备的食盒。船尾,一名老仆(王弼所扮)不紧不慢地划着桨,神态恭谨。
林霄的钓技显然平平,许久不见鱼儿上钩,他却也不急不躁,偶尔抿一口酒,或是拿起手边的一卷闲书翻看几页,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沉醉在诗词意境之中。
不远处,几艘游船画舫缓缓驶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其中一艘看似普通的游船上,坐着两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是周新文派出的得力眼线。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便“不经意”地扫过林霄的乌篷船。
“那就是安乐伯?”年轻些的眼线低声问。
“嗯。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年长些的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钓鱼、喝酒、看书,标准的富家闲翁做派。”
“可知府大人为何特意让我们留意他?”
“谁知道呢?许是这位伯爷太过与世无争,反而惹人猜疑了吧。”年长的眼线自嘲地笑了笑,“且看着吧,或许能有意外发现。”
这时,另一艘稍大的画舫靠近,舫上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这不是林兄吗?今日好雅兴,竟独自在此偷闲!”
林霄闻声抬头,只见画舫船头站着几位熟人,都是杭州城里有名的致仕文官和清流名士。为首一人,姓沈,号“西湖散人”,曾官至布政使参议,致仕后便在西湖边结庐隐居,与林霄时常往来。
林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放下钓竿,拱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沈老哥和诸位兄台!今日春光正好,小弟一时兴起,便来湖上沾沾这山水灵气,不想竟遇着诸位,真是巧得很!”
画舫靠拢,沈老先生等人邀请林霄过船一叙。林霄欣然应允,吩咐王弼将乌篷船系在画舫之后,自己则拎着酒壶和食盒,登上了画舫。
画舫内,早已备好香茗果品。众人寒暄落座,话题自然从眼前湖景,渐渐转到诗词歌赋,又不可避免地牵扯到时局。
一位姓张的老先生叹道:“如今北边漕运不畅,东南倭患未息,听说陛下近日为此忧心忡忡,连罢数臣。也不知这局面,何时才能好转。”
沈老先生捋须道:“朝中诸公,自有良策。我等山野之人,还是莫谈国事,免得徒增烦恼。倒是林贤弟,近日可有什么新作?你那首《春暮游湖》,‘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可是深得宋人三昧,老朽品咂多日,犹觉余味无穷啊。”
林霄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赧然之色:“沈老哥谬赞了,不过是偶得俚句,游戏笔墨罢了,难登大雅之堂。比起诸位兄台的锦绣文章,实在是惭愧。”说着,他主动打开食盒,将苏婉准备的点心分与众人,“这是内子亲手所做,诸位尝尝,可比我这歪诗强多了。”
众人皆笑,气氛融洽。林霄谈笑风生,与众人品评诗词,鉴赏书画,偶尔谈及民生琐事,也多是些杭州本地风物人情,对北疆战事、朝堂动向,似乎毫无兴趣,甚至显得有些“懵懂”。当有人刻意将话题引向近日传闻中那位献上奇策的“江湖旧客”时,林霄只是好奇地听着,末了感慨一句:“若真有这等奇人,倒是社稷之福。只可惜,我等蜗居湖畔,是无缘得见了。”神情语气,全然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那艘监视的游船上,年轻眼线低声道:“看起来,这位伯爷确实只关心风花雪月。”
年长眼线沉吟道:“滴水不漏,要么是真闲人,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极点。且看他接下来如何。”
日头渐高,湖上游客愈多。画舫行至孤山附近,但见绿树掩映,亭台隐现。林霄与友人兴尽,正要告辞回自己的乌篷船,忽见一艘官船迎面驶来,船头站着一人,绯袍玉带,正是杭州知府周新文。
周新文远远便拱手笑道:“本官今日巡视湖堤,不想竟在此遇到伯爷和诸位老先生,真是幸会!”
画舫上众人连忙起身还礼。林霄心中暗笑,这“偶遇”未免太过刻意,面上却堆起惊喜:“原来是府尊大人!大人公务繁忙,还要巡视堤防,真是辛苦了。”
周新文目光扫过林霄,见他衣着朴素,神态从容,手上似乎还沾着些许鱼饵的腥气,身旁小几上摆着酒壶、点心、闲书,完全是一副悠游度日的模样,与那“江湖旧客”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形象相去甚远。他心中疑窦稍减,但依旧不敢完全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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