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爷好兴致啊。”周新文踏上画舫,与众人见礼后,状似随意地问道,“如今京师多事,北边不太平,东南海疆亦偶有风波,伯爷久居杭州,消息灵通,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画舫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这是周知府在试探林霄。几位老友不禁为林霄捏了把汗。
林霄却仿佛浑然不觉话中深意,他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之色:“唉,不瞒府尊大人,林某虽身处江湖之远,亦常忧心国事。只是……惭愧得很,林某才疏学浅,于这些军国大事,实在是一窍不通。每每听闻北疆烽火,东南倭警,唯有在家中焚香祷告,祈求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早日扫清妖氛,还天下一个太平罢了。”他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无奈和唏嘘,将一个关心国事却又无能为力的富家翁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新文仔细审视着林霄,见他眼神清澈,神情坦然,并无丝毫作伪之态,心中又信了几分。他转而笑道:“伯爷过谦了。您安居乐业,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支持。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朝中又有杨阁老等贤臣辅佐,相信难关必能度过。”他话题一转,“对了,近日城中传闻,有一位号‘江湖旧客’的隐士,献上奇策,助朝廷化解危局,伯爷可曾听闻?”
林霄露出好奇的神色:“哦?竟有此事?林某这几日闭门读书,倒是孤陋寡闻了。不知这位‘江湖旧客’是何方高人?所献何策?”
周新文便将“万言书”三策的大致内容说了,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林霄的反应。
林霄听罢,抚掌赞叹,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妙啊!分段包运,责任到人;盐引折色,活化钱粮;巡海游击,以动制静!此三策,可谓老成谋国,直指积弊!这位‘江湖旧客’,真乃王佐之才!若能得见,林某定要当面请教!”他语气激动,仿佛真的是一位仰慕贤才的普通士人。
周新文见他对答如流,神情自然,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心想:看来真是我想多了。这位安乐伯,或许有些小聪明,善于经营,但论及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和挽狂澜于既倒的魄力,恐怕还差得远。他终究只是个运气好、懂得享清福的富贵闲人罢了。
“是啊,此等贤才,却甘于隐姓埋名,实在令人钦佩。”周新文附和道,随即不再纠缠此事,与众人闲聊起杭州的风土人情来。
又叙谈片刻,周新文以公务为由告辞。林霄也顺势起身,称酒意微醺,欲回船小憩,与众人别过,回到了自己的乌篷船上。
王弼解开缆绳,乌篷船缓缓荡向湖心。林霄重新拿起钓竿,姿态慵懒地靠在船头,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监视的游船上,年轻眼线打了个哈欠:“看来是白忙活一场。这位伯爷,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特别的。”
年长眼线收起记录用的纸笔,点了点头:“回去禀报府尊吧,安乐伯林霄,并无异常。”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红色。林霄的乌篷船,在万千金光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悠然驶向涵碧园的方向。船头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寂寥。
回到涵碧园,苏婉早已在静远堂等候。见林霄安然归来,神色如常,她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迎上前柔声问:“湖上风大,可觉得冷?”
林霄握住她微凉的手,微微一笑:“还好。见了些朋友,喝了点酒,倒是暖和。”
二人相携步入内室。屏退左右后,林霄才轻声道:“周新文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他虽未全信,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重点盯着我们。”
苏婉替他斟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如此便好。只是经此一事,陛下寻访之心恐怕更切。这‘江湖旧客’之名,已响彻朝野,将来未必不会引来更多的目光。”
“无妨。”林霄呷了口茶,目光深邃,“今日之后,我林霄‘只知享乐、不谙世事’的形象,在周新文乃至更多人心中,便更加根深蒂固了。即便将来有人再将‘江湖旧客’与我联系起来,也只会觉得是荒谬的猜测。有时候,最彻底的隐藏,不是消失,而是活成一个最不可能的样子。”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明月,和月光下静谧的西湖。
“就让这位‘江湖旧客’,永远成为一个谜吧。”林霄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他来自江湖,归于江湖。于国于民,或许有过微末之功,但于他自己,于这涵碧园,不过是过眼云烟。”
苏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知道,丈夫此举,既是自保,亦是践行道衍大师“功成身退,善始善终”的遗训。在这波谲云诡的时代,能求得一方清净,护得身边人周全,已是莫大的幸运。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远处烟波浩渺的西湖之上。那艘寻找隐士的官船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而湖山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