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厂衙署出来,已经是午时。
景琰没有坐轿,而是步行回宫。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零星几个卖粮的铺子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战争的气氛,已经笼罩了整个京城。
路过一处茶楼时,景琰听见里面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皇上可能要御驾亲征!”
“真的假的?那京城谁来守?”
“说是林公公和首辅留守。唉,一个太监,一个老头,能顶什么用?”
“就是,还不如让皇上守城呢……”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景琰停下脚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公公小心道:“陛下,要不要……”
“不用。”景琰摇头,“让他们说。百姓有疑虑,是正常的。”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御驾亲征,留守的人选,朝野的疑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坎,等着他跨过去。
回到养心殿,首辅方敬之已经在等着了。
“陛下,”方敬之行礼,“老臣有要事禀报。”
“说。”
“老臣查清了勤王军队被拖延的原因。”方敬之压低声音,“是山东巡抚和河南布政使联手做的。他们……收了代王的钱。”
景琰闭上眼睛。果然。
“证据呢?”
“东厂已经拿到了往来书信和账册。”方敬之道,“林公公派人送来的。他说,陛下若需要,随时可以拿出来。”
景琰睁开眼,眼神冰冷:“先留着。等朕回来,再跟他们算账。”
“陛下决定亲征了?”方敬之问。
“还没。”景琰道,“首辅觉得,朕该不该去?”
方敬之沉吟片刻:“老臣以为,该去。但不是现在。”
“哦?”
“陛下若突然宣布亲征,朝野必会震动。不如……先造势。”方敬之道,“让百姓知道,陛下亲征是为了保护京城,是为了速战速决。同时,在朝中安排好人手,确保陛下离京后,京城不乱。”
“如何安排?”
方敬之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老臣拟的留守官员名单。六部各留一位侍郎,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各留一位副职。这些人都是实干派,不参与党争,可以信赖。”
景琰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方敬之挑人的眼光很准,这些人确实都是可用之才。
“林夙呢?”他问,“首辅觉得,他该不该参与留守?”
这个问题很敏感。方敬之沉默良久,才道:“林公公有才,也有权。但他……树敌太多。陛下若让他留守,只怕会激化矛盾。”
“那你的意思?”
“明面上,不让林公公参与朝政。”方敬之道,“暗地里,陛下可以给他一道密旨,让他暗中监控朝局。这样既能用其才,又能避免正面冲突。”
景琰看着方敬之,忽然觉得这个一向中庸的老臣,其实心思比谁都深。
“首辅,”他问,“你不怕林夙吗?”
方敬之笑了:“老臣怕的不是林公公,是权力。权力这东西,谁沾上了,都会变。林公公变了,老臣也变了,陛下……也变了。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
“比如忠心,比如责任。”方敬之正色道,“老臣是三朝元老,见过太多起落。有些人为了权力,可以出卖良心;有些人为了良心,可以放弃权力。林公公是哪一种,老臣不敢断言。但老臣知道,他对陛下的忠心,是真的。”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沉重。
景琰点点头:“名单朕收下了。首辅先回去吧,朕再想想。”
方敬之告退后,景琰独自坐在殿中。名单摊在桌上,烛火跳动,将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该不该亲征?该不该让林夙留守?该不该杀人立威?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想起林夙的话:“只要陛下赢了,他们就会重新跪下去。”
是啊,赢了,一切都好说。输了,万劫不复。
夜深了,景琰终于做出决定。他提起笔,写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明发:朕决定御驾亲征,三日后出发。朝政由首辅方敬之暂理,京城防务由王猛负责。
第二道,密旨:着东厂提督林夙,暗中监控朝局,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此旨仅朕与林夙二人知晓。
写完后,用印,封存。
“高伴伴,”景琰唤道,“把密旨送去东厂衙署。告诉林夙,朕……三日后出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高公公接过密旨,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陛下,”高公公低声道,“林公公刚才派人送来一个锦盒,说是给陛下的。”
景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龙纹——是当年他送给林夙的那枚。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陛下亲征,臣不能随行,以此玉佩代臣相伴。愿陛下旗开得胜,平安归来。江南桃花,臣等着与陛下一同去看。林夙谨上。”
字迹工整,是他强撑着病体写的。
景琰握着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却觉得烫得厉害。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他把这枚玉佩送给林夙时说:“以后见玉佩如见朕,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林夙还小,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谢殿下赏赐,奴才一定好好保管。”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玉佩还在,人却……
景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日后,他将踏上战场。而那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将留在京城,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一次,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携手渡过难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那个在深宫里等了他十几年,如今还在等他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