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阁老惊恐抬头,“老臣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景琰转身,重新走上御阶,“御驾亲征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赵擎还想说什么。
“退朝!”景琰的声音不容置疑。
钟鼓声响起,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叩首:“臣等告退。”
人群散去,奉天殿内只剩下景琰和高公公。冕旒被取下,露出景琰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陛下,”高公公小心道,“您刚才……”
“朕知道。”景琰打断他,“朕冲动了。但有些人,不敲打敲打,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秋日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宫墙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高伴伴,”景琰忽然问,“你说,朕该不该亲征?”
高公公沉默良久:“老奴不懂军国大事。但老奴知道,陛下若亲征,京中必乱。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陛下离京,等不及……除掉林公公。”
景琰闭上眼睛。他何尝不知道?李阁老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撕破了最后的脸皮。如果他离京,那些人一定会对林夙下手。
可若是不亲征,赵怀安那边怎么办?京城能守多久?
两难。
退朝后,景琰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去了东厂衙署。
衙署深处的小院里,林夙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深秋的阳光很淡,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他披着厚厚的狐裘,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院中那棵已经落叶的槐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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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卓子在一旁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陛下。”林夙看见景琰进来,想要起身。
“坐着。”景琰按住他的肩,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好。”林夙笑了笑,笑容很淡,“程太医新开的药,喝下去没那么难受了。”
景琰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清澈却深陷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朝上的事,听说了?”他问。
林夙点头:“小卓子去打听了一下。陛下……不该为了臣,与李阁老当庭争执。”
“不该?”景琰冷笑,“他们都要杀你了,朕还不能说几句?”
“臣是阉人,”林夙平静地说,“阉人干政,本就是大忌。李阁老他们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狗屁情理!”景琰忽然激动起来,“什么阉人不得干政,什么祖制规矩,都是借口!他们就是看不得你帮朕,看不得朕坐稳这皇位!当年父皇在位时,高公公不也掌着司礼监,怎么没人说他干政?因为父皇强势,他们不敢!现在朕刚登基,根基未稳,他们就跳出来了!”
他说得急,咳嗽起来。林夙想给他倒茶,自己却先咳了起来,比景琰咳得还厉害。
小卓子连忙跑过来,又是拍背又是递水,好半天两人才缓过来。
“陛下,”林夙喘息着,“您说的都对。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赵将军那边,才是当务之急。”
提到赵怀安,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东厂的消息,比朝堂快。”林夙道,“赵将军被迫改道,粮草只够七日。若不能按时拿下房山,这五千精锐就危险了。”
“所以有人建议朕御驾亲征。”景琰看着他,“你觉得呢?”
林夙沉默。阳光照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许久,他才开口:
“从军事上看,陛下亲征确实能鼓舞士气。天子亲临前线,守军必会拼死效命,叛军也会有所忌惮。而且……陛下若在军中,指挥调度更加灵活,或许能找到破敌之机。”
“但是?”
“但是,”林夙抬起头,看着景琰,“京中必乱。李阁老、赵擎那些人,一定会趁陛下离京,对臣下手。而且……勤王军队被拖延的事还没查清,若是有人在陛下亲征途中做手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内忧外患。亲征可能解决外患,但会加剧内忧;不亲征,可能保住京城,但赵怀安那边凶多吉少。
“两害相权取其轻。”景琰喃喃道。
“是。”林夙点头,“但哪边轻,哪边重,只有陛下能决定。”
景琰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林夙愣住了。他没想到景琰会这么问。
“臣……”
“说实话。”
林夙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那双手曾经执笔写策,曾经布棋布局,如今却连端碗都会抖。
“如果臣选,”他轻声说,“臣会劝陛下亲征。”
“为什么?”
“因为赵将军的五千精锐,是大胤最精锐的部队。若是折在房山,京城就更难守了。”林夙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而且……陛下亲征,若能速战速决,击溃叛军主力,内忧自然平息。那些人之所以敢跳出来,是因为觉得陛下赢不了。只要陛下赢了,他们就会重新跪下去。”
他说得冷静,分析得透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景琰却听出了别的意思:“那你呢?朕若离京,你怎么办?”
林夙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释然:“臣啊……臣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看到陛下登基,看到大胤江山稳固,已经赚了。若是能为陛下再挡一次刀,也算是……”
“闭嘴!”景琰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不许说这种话!朕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看桃花!你必须活着,必须等朕回来!”
林夙仰头看着他,阳光照进眼里,泛起浅浅的水光:“好,臣等着。等陛下凯旋,等江南的桃花开。”
他说得轻松,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承诺有多脆弱。
战争无情,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一定能回来?谁能保证一定能等到?
“陛下,”林夙忽然道,“若您决定亲征,臣有一策。”
“说。”
“离京前,处置一批人。”林夙的眼神变得锐利,“李阁老不能动,但可以动他的门生。赵擎不能动,但可以动兵部那几个暗中与叛军往来的人。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陛下虽然离京,但京中还有臣在。谁敢妄动,臣就敢杀人。”
他说“杀人”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吃饭”。但景琰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人,这个一向温和隐忍的人,为了他,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面不改色下令处决政敌的权宦,一个可以眼睛不眨布下杀局的阴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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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夙,”景琰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答应朕,别杀人。至少……别杀太多。”
林夙看着他,眼神复杂:“陛下,有些人不杀,他们会杀臣。”
“那就让朕来杀。”景琰握紧他的手,“等朕回来,该杀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在这之前,你要活着,要好好的。这是圣旨,你必须听。”
林夙沉默许久,终于点头:“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