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多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那句口头禅“Scientia est potentia”(知识就是力量),可是在里斯本和果阿混社会时才挂在嘴边的!这明朝的小怪物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知道?!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里子面子全都没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技术贩子心态,“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接下来的谈判,局面彻底逆转。
朱由检不再开口,只是偶尔端起甜白瓷茶盏,慢悠悠地呷一口。全程由徐光启,这位刚刚才从灵魂出窍状态拉回来、血压估计飚到一百八的老大人,担任“主要”发言人。徐光启感觉自己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一边要小心翻译朱由检那些用拉丁语低声交代的技术核心术语和关键词,一边要装作是自己学识渊博在主导谈判。
“关于火炮铸造的精要,徐大人想必深谙奥妙,”伯多禄擦了擦额头不断渗出的汗珠,声音干涩了许多,试图挣扎一下,“关键在于铁水的纯净度,铸造模芯的…”
“模芯需用特殊粘土调和骨粉,高温炙烤令其微孔均匀。” 徐光启照着朱由检低声的拉丁语指令回答,捋着胡须,努力摆出“此等常识老夫岂会不知”的表情,内心却在咆哮:殿下,这骨粉微孔又是哪门子学问?!老臣的心肝脾胃肾啊!
伯多禄心里咯噔一下,脸更白了。他强打精神:“还有膛线…”
“膛线之阴线与阳线深度比,当如三比一,过浅则旋转乏力,过深则易裂。” 徐光启的声音四平八稳,甚至带点考较学生的意味。
伯多禄喉咙发堵,感觉这老头是在扒他藏得最深的技术棺材板!最后,他咬着牙,祭出了自以为的大杀器:“发射药!新式颗粒黑火药!其配比…”
徐光启正要习惯性接话,朱由检却突然抬了下手。老大人赶紧住嘴,做沉思状。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用小指沾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红木矮几上写下一行拉丁数字:75:15:10(硝:硫:炭)。
伯多禄看清那数字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这可是他前几个月才刚刚试验出来,正准备当成摇钱树的秘方!就这么被个小屁孩漫不经心地写在桌子上了?!他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优势荡然无存,伯多禄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穿。原本还指望靠技术讹一笔巨款的幻想,在朱由检那轻描淡写戳穿他所有底牌的微笑面前,比肥皂泡还脆弱。
谈判直接进入了“清仓大甩卖”环节。当朱由检(实际代言人徐阁老)提出用一本“无意间收藏”的、只描绘了基础原理和部分结构的所谓“东方燧发火铳图册”以及一条稳定提供优质生铁和硫磺的贸易路线,换取伯多禄船队里那门据说是刚从英伦三岛搞来的、技术颇为先进的舰载长管加农炮(红夷炮)的铸造图纸、相关弹道表,以及伯多禄本人在大明停留五年的技术指导服务时,伯多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是赶紧签了字离开这个邪门地方,拿着那本“东方燧发火铳图册”,赶紧回澳门或者果阿去研究仿制,挽回点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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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签字画押(伯多禄用羽毛笔别扭地签名),一式两份,用火漆封缄。朱由检大方地送上了那本用上好宣纸画着燧发枪结构图的册子,还额外“豪爽”地送了一匣子上等沉香给“受了惊吓”的伯多禄压压惊。伯多禄如同握住了烫手的救命稻草,匆匆抱紧那本画册,连客套话都忘了说,甚至没敢再多看那位小王爷一眼,在王府侍卫的“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信王府大门,仿佛后头有恶鬼在追。
花厅里终于清静了。
徐光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负重十斤的拉练,后背官袍内里的冷汗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他心有余悸地看向朱由检:“殿下!您何时…习得如此精深的拉丁语?那佛郎机火炮的精要…”
朱由检正用小银剪剔蟹爪,闻言头也不抬,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哦,那个啊。前些日子让方正化弄了几本拉丁文书回来,晚上睡不着就翻着看看解解闷儿。看着看着,咂摸咂摸着,好像也就明白了。徐师,您是知道的,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还行。”他把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蟹钳肉送进嘴里,满脸无辜,“至于火炮弹道表什么的,”他眼神瞥了一眼方正化,“让工坊那些识字的匠头们试试呗,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折腾琢磨呗,万一试出来了呢?”
方正化默默上前,接过了那份火漆封缄的密约文书。
徐光启的胡子又开始抖了。睡不着翻几本书就精通了?让不识几个大字的工匠去琢磨佛郎机炮的弹道表?!老大人胸口一阵发闷,他感觉刚才被朱由检亲手剥开的不是螃蟹,而是自己那颗饱读诗书的沧桑心脏!他真想揪着殿下的耳朵吼一声:殿下!那拉丁语和弹道学是这么容易的吗?!您这是要把老臣这几十年对西学的信念连根拔起啊!
然而,更气人的还在后头。
朱由检慢悠悠地吃完那只蟹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方正化垂着眼,突然用极其平淡、如同报告晚饭菜单的语气开口:“禀殿下,刚才伯多禄送出府门后,已确认被两名内操军(魏忠贤控制的精锐太监部队)跟上了。” 他顿了一下,“另外,工坊那位宋应星先生方才托人递来小纸条,想问问殿下给那红毛鬼的燧发枪图册里,为什么偏偏漏画了最关键的簧片淬火后回火冷却那四张图,还特意画了个错得离谱的击锤簧片卡槽,他说那红毛鬼要是照着抄,做出来顶多三天就会炸膛崩自己一脸花…”
花厅里瞬间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