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藤青鳞

陈墨书的手已经搭上了老人冰冷僵硬如枯枝般的手臂,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膊试图助他站起,却在听到“点上”二字时动作微滞。

“老人家要找什么草?”他将人架稳,目光落在老人浑浊固执的眼眸深处,“您这般年岁,孤身入深山寻药,太过凶险。”

老翁借着他的力量站稳,喘息稍平,浑浊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些,这才真正看清搀扶他的年轻人。目光掠过他肩上那沉甸甸的、沾着霜露的药篓和布衫上清晰可辨的草药渍,老翁黯淡的眼里忽地爆出一点微光,随即又被更沉的灰蒙覆住。

“仙草…”干瘪的嘴唇翕动,喉音嘶哑低弱,“传说…唯有这里头,鹰鸣涧底下,才有那‘照夜珠泪’,能洗去尘灰…”他一只手摸索着伸向背上那个被摔掉、此刻空荡荡的竹篓口子,动作迟缓,“我家老婆子…眼被尘灰糊了,十年了…黑透了…”他声音更低下去,每一个字都似乎用尽残存的力气,被山风吹散,“我死了不打紧…总不能…让她到死…都留在那黑屋子里……”

陈墨书托着他臂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深陷进老人单薄衣料下硬脆的骨骼。那滚烫的血瞬间从冰封深处呼啸奔流!冲撞着四肢百骸!柳如眉滑坠时那双盛满泪与光的眼,陡然在眼前炸开!巨大的悲怆与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炙热狠狠撞在胸腔!

“走!”一个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余烬。

老翁诧异地抬眼。

陈墨书深深吸了一口冰碴般的寒气,强行压下肺腑间的震荡。“我跟您去。”他稳稳搀扶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那手臂的冰冷透过布料刺入掌心,“那草…我去替您采。”

老翁浑浊的眼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嘴唇抖索着,喉头发出的却只有“嗬嗬”的气流声。

山风呜咽着穿过石隙枯木。远处深谷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巨兽。

“只要有一丝希望,”陈墨书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如同刀锋砸进冻土,目光直刺入深谷那片仿佛永恒的幽绿深处,“就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这几个字在寂静的霜晨里异常沉重。

乱石嶙峋,杂木横生。越往深处,路便彻底隐没。陈墨书搀着老翁的手臂,成了对方在荆棘乱石间唯一的支撑。粗粝的树干刮擦过手臂,湿滑的苔藓掩藏于落叶之下,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滑倒。

前方密林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簌篑!紧接着是枯枝被猛然折裂的噼啪脆响!那动静中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嘶嘶声,尖锐、混乱,带着某种生命遭遇重创后的痛苦挣扎。

陈墨书脚步骤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老翁扯向身后!目光如电,瞬间穿透前方枯藤缠绕的重重障碍!

就在几步开外,一片稀疏低矮的灌木丛剧烈摇晃着!数根手腕粗细的干枯荆棘被巨力从根部掀翻、扯断!枯枝败叶的飞溅中,一团青碧色的物体正扭曲翻滚!

老翁浑浊的眼也捕捉到了动静,惊疑地扒开挡在眼前的枯枝。

待看清——

赫然是一条蛇!

一条几乎有孩童小臂粗细的青蛇!其通体鳞片细密幽青,在稀薄天光下泛着阴冷的金属光泽,如深山老潭般深沉!然而这蛇此刻的处境却极其骇人:尾部竟被两片巨大的捕兽铁夹死死咬住!那夹齿边缘带着锈蚀痕迹,却锋利异常,已深深楔入蛇身!

青蛇身体中部被铁夹的巨力死死固定着,前段却在剧痛与垂死的挣扎中疯狂甩动、扭曲!每一次挣动都带出更多的、粘稠腥甜的深色血液,淅淅沥沥涂抹在周遭的枯叶和泥土上!它昂起的三角形头颅因剧痛而痉挛抽搐着,蛇口大张,露出森然尖利的毒牙,不断地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嘶嘶声!

“孽畜!”老翁看清那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刺目的亮光!那枯瘦的手指猛地死死扣住陈墨书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因突然的激动而拔高走调,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疯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快!快砸死它!剁了!剁了!蛇胆……好蛇胆啊!”枯瘦的手指因激动剧烈颤抖着指向扭曲翻滚的青蛇,唾液飞溅,“还有这肉……剁了下锅煨羹!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着,先前关于为盲妻寻药的悲苦与偏执荡然无存,只剩赤裸裸的、攫取屠戮的兴奋,“治眼……老妻治眼也用得着!”

陈墨书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搀扶老翁的手僵硬在半途。他霍然扭头!看向那张瞬间变得狰狞陌生的老脸!那双浑浊眼中闪动的狂喜和贪欲,是比山中毒瘴更浓烈的剧毒!

方才并肩前行的同路人,转瞬成了眼前这濒死挣扎生灵的催命判官!

灌木丛中,青蛇狂乱的挣扎陡然停止了一瞬!那双幽暗如古潭深渊的蛇瞳,竟如有所感般,猛然对准了陈墨书的方向!冰冷的目光穿透纷飞的枯叶尘埃!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沉郁如渊、冰封万物的寒意!仿佛濒死者在瞬间看透了人心的幽暗角落!

冰冷的目光如有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