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藤青鳞

陈墨书被那目光钉在原地!

那目光穿过枯枝碎叶的缝隙,冰冷、沉郁,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剩一片无边的死寂和一种洞悉世间残酷的森然。仿佛……仿佛穿透了他强撑的躯壳,直抵心源那片被他亲手以血泪冰封的断壁残垣。

捕兽夹狰狞的铁齿下,墨绿色的血液如同污浊的泪,无声无息,一股股渗出,浸透了枯叶,也滴落在他心中那层名为“麻木”的冰霜上。微甜的血腥气混杂着山林腐烂的土腥味,带着死亡的冰冷味道,狠狠砸进他迟钝的感官。

只要有一丝希望……

“住手!”一声断喝猛地炸开!陈墨书倏然回身,手臂横亘在老翁身前,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强行将那枯瘦欲扑的身影挡在原地!他的眼神冷得像淬火的寒铁,锐利得几乎要将对方脸上那狂喜贪婪的褶皱剐下一层!

“它没死!”喉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言喻的重压,“这东西……还有活路!”

老翁被他这决绝的姿态和凌厉眼神震得倒退半步,脸上的狂喜瞬间扭曲变形,化作羞怒!枯爪一般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墨书鼻子上:“你!你懂什么?!药书上都说了!蛇胆明目!这大的蛇,多少年才长成?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唾沫星子带着腐臭的气息喷溅,“你是大夫?连这点便宜……这等治病的宝贝都不要了?”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因怒气而突暴着,“老朽的腿!老朽的脚!为了这该死的地方爬了这么久,图什么?!”枯树皮般的手指向那铁夹下仍在微弱抽搐的青蛇,声音尖利,“难道你要我空着手下去,看着老婆子瞎着等死?!”

“只要它还没死透,就不是你的东西!”陈墨书的声音沉得像冰河下的巨石,眼神凛冽如霜,“治病的法子有千万条!趁它伤残取命杀胆……算哪门子医道!”他逼视着老翁眼中疯狂跳跃的火焰,“我替您采草!您去采您要的仙草!这东西,我来处置!”

老翁的脸颊剧烈地抽搐着,胸口急剧起伏,浑浊的老眼狠狠剜着陈墨书,又剜向那青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甘的嘶响。枯瘦的手指松开了陈墨书的臂膀,却又蜷曲成爪,神经质地抠着衣角。“你……你……”你了半天,终究被对方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震慑,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破碎含混的咒骂,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陈墨书不再理会身后暴跳咒骂的老人。他猛地矮下身!卸下肩头的药篓重重往地上一顿!动作迅疾如风!几株带着泥土腥气的鲜草被飞快拣出。白茅花、小蓟根、一簇叶片尖利的刺黄连……他用粗粝的掌根和石片将它们混着一点湿泥急速捣碾成泥糊状。另一边手已握住那沉重的捕兽夹!那冰冷沉重的铁器仿佛有万钧之力!

咬合处布满褐红血痂的青蛇仿佛察觉到了致命的逼近,垂死的躯骸猛地一挺!剧烈地弹动起来!陈墨书心一横!将全身的重量猝然压向一侧!沉重的铁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呻吟,被他用蛮力猛地撬开一道缝隙!

噗嗤——

暗绿粘稠的蛇血如同开闸般狂涌!

腥气扑面!

蛇躯几乎被拦腰截断!断口处的白骨在血肉淋漓中泛着森森冷光!

陈墨书额角青筋暴起!沾满草泥绿痕的两只手如同被什么无形力量驱使着,不顾那冰冷黏腻的蛇血,猛地探进那狰狞的创口缝隙!

巨大的冰凉和滑腻瞬间包裹了他!掌心下触及的是柔软的脏器!甚至能感觉到微弱而紊乱的搏动!他死死抠住了铁夹内侧冰冷的凸起构件!

“喝啊——!”一声低沉的嘶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如同濒死野兽的怒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借着腰腹力量的猛然爆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足有三指宽的厚重铁夹生生被硬掰掰开!

沉重的铁夹“哐当”砸落泥地!

失去钳制的半截蛇身如同断线的傀儡般砸向地面!

陈墨书浑身脱力般趔趄了半步,喘息急促。他半跪在染血的泥地上,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中衣的干净内衬!将那捣成墨绿色的糊状药泥一把摁在深可见骨的蛇身断裂处!再动作利落地用撕下的布条缠绕捆扎,一圈,又一圈,将渗血的创口紧紧固定、包裹!

冰冷的蛇躯在他手中微弱地抽搐,粘腻的血液混着草泥沾满了他的手掌、小臂。

“走吧。”

陈墨书扶着旁边一棵枫树粗糙的树干站起,指尖因发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不再看那蜷缩在湿冷腐叶间的青碧色影子,亦不理会身后老翁从鄙夷到沉默的目光。只将那沾满污迹的双手在衣袍上用力擦了擦,转身,背起药篓。

步伐稳定,头也不回地再次没入前方更加深邃、光线幽暗的密林。

老翁浑浊的眼底映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又缓缓移向地上那沾血的铁夹和一片狼藉药泥,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最终,拖着几乎瘸了的腿,拄着枯藤,一步深一步浅地踉跄跟上,背影在稀疏枝桠投下的斑驳冷光中显得愈发佝偻而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