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窗书生惊鸿影 凝香阁墨客品禅心

翌日申时,凝香阁门首悬着的鎏金铜钩红纱灯才初初点亮。徐墨言换了唯一一件稍见体面的竹青布袍,深吸几口气才踏入门槛。脚步刚入厅堂,顿觉一股腻人暖香浓烈袭来——那是花粉、香饼、烈酒、女人胭脂水粉被人体热气一烘后混合出的奢靡味道,黏腻又霸道。

大厅异常宽敞喧沸,天花悬下五彩琉璃串灯,流光溢彩。各处华毯铺地矮几之上,衣衫鲜艳的客人们拥着浓妆女子,放肆说笑,杯盘狼藉。琵琶弦索歌喉柔腻挑逗之音交相唱和着,混着粗俗喧闹笑声直刺得徐墨言头皮阵阵发紧。眼前浮光掠影间,仿佛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油彩,看得他眼也涩了,心也惶乱了。

所幸昨日王秀才那位相熟李客商早已等候。李客商四十出头,体态肥硕,身穿宝蓝湖绸直身夹袍滚亮闪闪金丝绲边,十指戴满硕大宝石戒指,一见徐墨言和王秀才前来便哈哈大笑:“两位才俊,可算盼到!云卿姑娘那儿刚刚送走上一拨贵客,巧得很!”

有李客商在前引路,三人绕开人声鼎沸的主厅,沿一道雕花紫檀屏风后青石小径穿行片刻,喧哗声骤然被过滤掉大半,周遭景物亦渐渐脱去浮华喧嚣之气。眼前几簇清雅娟秀的细竹婆娑摇曳,半掩着一扇紧闭的素漆月亮门洞。两名垂髫素衣小婢立在门首两侧,微微屈膝行礼,娴静而并不言语。

“三位贵客请进,姑娘久候了。”其中一位轻声开口。李客商此时也敛了满身财气,整了整袍服一角才轻轻推开门扉。

门无声开处,徐墨言顿觉清风扑面!

门外与门内竟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

这处小小精舍并无珠帘垂幔,内中陈设清爽雅淡。一扇明净宽阔雕花木槅心纸窗外,正能眺望空明浩渺的西湖一角。窗下置一张宽大光素长案,其上笔墨纸砚井然。屋当中设一素面矮几,两只蒲团并列置放。墙角一只素净白瓷瓶内疏落斜插几支素白辛夷,花枝峭拔,清淡芬芳静静散逸,悄然滤去此间最后一丝外界飘来的脂粉俗尘之气。徐墨言恍惚间有种错觉——这里仿佛不是凝香阁,而是西湖深处哪位高士的水边书斋!

女子端坐蒲团之上,闻声缓缓抬起眼眸。正是昨日花窗内所见素衣!今日依旧素雅,只换了件雨过天青色薄绢斜襟衫子,衬得肌肤如玉。乌发松松挽起,仅斜簪一枚细巧润泽的青玉小簪。见她目光先是礼节性掠过阔绰李客商和熟客王秀才,最终停留在徐墨言这个陌生面孔上。刹那间,徐墨言只觉得那双清冷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之色——似意外这般场合竟有陌生布衣书生进来。可她眼神很快便恢复成一片澄澈沉静湖泊,只微微颔首示意,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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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依礼跪坐蒲团。李客商堆起笑容熟络道:“云卿姑娘,几日不见,风姿愈发清雅脱俗!这位徐公子乃是王贤弟好友,亦是杭州府里有名才俊,文章锦绣,一直渴慕姑娘琴棋雅艺,特央求我引荐一见!”

王秀才也连忙附和:“是极是极!云卿姑娘乃天上谪仙,徐兄也是雅量高致……”

徐墨言心口咚咚如擂鼓,双颊生烫,忙起身深深一揖,结结巴巴道:“久……久仰姑娘盛名……徐墨言……拜见。”话语滞涩粗笨得让自己亦觉羞愧难当,额头沁出细细汗珠来,脊背僵直,连呼吸都莫名吃力。

云卿眼波在徐墨言局促身形与脸上微微一顿。她并未答话,只对小婢略一示意。两个小婢立时捧上茶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澈碧透,幽香轻扬。云卿纤纤素手亲自捧盏,唇角那抹浅浅弧度未变,声音柔和舒缓:“李老爷谬赞了。区区贱名,竟烦劳徐公子贵步踏此尘土之地,实不敢当。”

此语入耳,徐墨言愈发窘迫不堪,低头捧着茶杯几乎无地自容——这哪里是寻常青楼应酬之语?分明含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疏离与自嘲!他张口欲辩白几句,却发觉喉咙干涩僵硬,更不知说些什么得体。

李客商人精似地察觉场中一丝微妙冷滞,立刻哈哈一笑岔开话题:“哎!我等今日就是奔着姑娘妙技而来!久闻姑娘笔下字迹最是清挺秀雅,近日我得了一柄上佳素纸檀香折扇,还请姑娘移玉手,留几个字儿,叫我好生攀附一回风雅!”

檀香折扇被恭敬奉上矮几。扇面洁白匀净,果然上好。小婢已极其利落地于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白宣纸。紫檀木小笔山上一支笔尖微湿的小楷狼毫正静静安躺着。又有小婢自锦匣捧出一砚,轻放在案头光线最明晰处。

徐墨言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方砚吸引过去——

好砚!

砚身并不硕大,体态略浑圆端正,色如晴日天空下新雨洗过的远山青晕,青中隐隐泛透出一抹温润冷凝的深沉紫意。砚面石肌细密平滑如婴儿肌理。最为难得处,是那墨池略深,打磨得几无半点棱角痕,其光滑可鉴人影,仿佛天生与柔润之水亲近无间。此刻斜阳一抹余光恰好投入室内,那墨池底部幽深处,竟将窗外西湖水光天光一起聚拢收束映照出来,宛若一轮小小皎月沉潜于墨池深处,光华隐透,清幽绝俗!分明是端溪坑口所出顶级水岩精工细作打磨而成,千金难觅。

云卿款步移至案前,执起那支狼毫小楷。李客商等亦都肃然起敬围拢观摩过来。

徐墨言只见那支小巧的笔杆在她素白如玉、纤瘦指节间一转,笔尖吸饱了墨汁,竟似有了生命灵机,在那素白扇面上轻盈跳动起来——

她写得极快,笔锋却无半分轻滑潦草。点似青莲露坠池水,撇捺如风中瘦竹摇曳枝节,转折提按处筋劲沉着凝练,宛如山岳磐石般稳然峭立。疏密间架天然妙成,气韵如溪流跌宕穿行于林间幽谷。徐墨言自己亦写得一手好字,深知其中功夫深浅。眼前这女子腕底风骨精神,竟是不掺丝毫俗媚、清奇挺拔如临风修竹!绝非那些流连青楼女子们只为媚客取巧而摹仿的轻浮体态。这般字,需得骨子里也浸润了诗书清气才写得出来!

墨迹鲜亮湿润,是四个字迹端然清秀行书小字——“守拙抱璞”。

守拙抱璞!四字如针,徐墨言心头猛然一刺,他倏地抬头望向案旁女子。只见云卿神色依旧恬淡无波,仿佛腕底抒写的不是自家心声,而只是随意誊抄一句清浅诗文。守拙抱璞……身处这浓金艳粉、衣香鬓影之地,怀抱一块未加雕琢的天然璞玉?何等沉静孤傲,又暗藏何等辛酸!这四字似一把尖锥,猝然刺透徐墨言心底一层薄薄自矜外壳,窥见那深处共通的几分寒凉底色——他亦是那不肯合于流俗的愚钝书生,他亦是那不愿雕琢媚世却又不合时宜的“拙璞”!

正心中激荡着,只听身边李客商抚掌赞不绝口:“好字!果然是好字!清俊挺拔如竹!好一句‘守拙抱璞’,更见姑娘胸襟志向非凡!”他话音一转,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直切要害,“不知姑娘可有意售此字?李某愿重金求之,置于我杭城铺面上,好显文气!”

云卿搁下笔,眼帘微垂,唇角清浅笑意纹丝不动:“承李老爷抬爱。不过区区练手涂鸦,不堪入方家法眼。更兼写在扇上之物,只合随身小玩,若张挂于店铺市井之间,怕折了纸扇本身的雅趣,也污了贵号清名。李老爷还是请收好此扇吧。”声音轻柔婉转字字句句却分明疏冷得犹如深秋初冬清晨沾衣拂面之霜气,带着不可转圜的拒绝意味。

李客商一愣,脸上笑容微僵,显然未曾料到这般干脆利落拒绝,面上显出几分尴尬来。就在这微妙冷滞当口,一个清脆女声突兀地闯入精舍:

“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你今日身子原就有些不适,怎不多歇歇精神?还劳烦写什么劳什子字画给客官瞧?快快快,听妈妈一句劝,先回后头喝碗参汤暖身子是正经!” 只见一名头戴赤金点翠花簪、满脸脂粉浓得能掉粉渣的老鸨脚步生风似的疾步而入,堆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挤满讨好笑容,一面假意嗔怪云卿,一面眼神如钩子般在李客商、王秀才和徐墨言身上极快一扫,尤其落在那案头纸笔砚台位置。她口中对着云卿念叨,整个身躯却不着痕迹地挤开徐墨言,硬生生横隔在书案与徐墨言之间,遮挡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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