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桃花窗书生惊鸿影 凝香阁墨客品禅心

徐墨言被老鸨身上一阵浓烈刺鼻香气冲得头脑发昏。

“吴妈妈好意,云卿心领了。”云卿淡淡开口,将方才那张用来试笔的素宣纸顺手叠起一角压在砚台下,神情自若,“李老爷一番盛情,我总不好怠慢。字已题毕并无大碍。请李老爷、王公子、徐公子安坐稍待,容云卿暂离片刻。”说完对着三人浅浅屈膝一礼,再不看老鸨一眼,竟自带着小婢从容步出月亮门而去。老鸨脸上笑容凝固须臾,继而笑得更加谄媚:“瞧瞧,姑娘到底乏了!三位贵客担待则个!老身亲自奉茶侍候!” 说罢,老鸨利落地将矮几上盛放点心的青花瓷盘撤了,换上两只缠丝玛瑙镶金大盏,殷勤执壶为李客商斟酒满上,身子扭动挪移间,如同戏台上泼彩油布般密不透风遮住那边书案。

徐墨言心口憋闷仿佛被无形气塞紧堵住。云卿身影已在门外消失,眼前唯有老鸨涂得血红的嘴唇不断开合絮叨着。他茫然坐下,指尖无意触碰到冰冷杯壁,耳中唯余嘈杂嗡嗡声响搅扰。目光空洞漫无目的掠过室内陈设,掠过那案上被老鸨身躯挡住的文房——赫然落在砚池底部!

方才试笔那张写着墨痕的白宣纸一角,此刻仍然被压在紫青色端溪砚台之下。斜阳不知何时偏移,正好透过云卿离去的月亮门洞照入精舍,一丝金色流光不偏不倚,轻轻舔舐在砚池那泓温润水面上。墨池底部那片小小圆圆的“月影”被这光芒一激,竟变得异常明亮清晰,清冽光芒几乎要穿透厚重青紫石色喷涌而出!而更为奇绝处,是墨池边沿下方镌刻着的两行极小却峭拔飞动的行书细字!其字细如蚊脚却神完气足,字迹在石上深深扎下了根: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何人不识君。

徐墨言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住那方承载着两句沉甸甸诗句的小小端砚。砚台边缘微微凹陷,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出年深日久温润使用痕迹。这砚……莫非曾是云卿心爱旧物?这两句诗……写给谁?赠给谁?又激励谁?它曾摆在谁的书案上,伴随多少个秉烛苦读的寒夜?其主人如今又飘零何方?

他再无法移开视线。那墨池底下映现的明月,似乎也深深沉进他的心底深处。耳畔老鸨喋喋不休之声,李客商与王秀才推杯换盏笑语,甚至窗外飘渺的西湖波声,一时间俱被阻隔在这方静默端砚的界碑之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他一遍遍无声默诵着,心中郁结许久的酸涩苦楚、对前程的茫然彷徨,竟如晨雾遇见朝阳般悄然散去几分。两行诗句带着端砚石胎特有的沉毅厚重感,渐渐压上他颤抖的指尖。

待云卿再回精舍,清幽素影甫一入室,徐墨言便猛然抬头望向她——不期然间与云卿澄澈目光碰个正着!二人视线在静谧黄昏光线中倏地一触即分。刹那间,仿佛有极轻微电流穿过空气。

云卿眸光似平静古井乍起微波,随即如常移开,似从未流露分毫异样波澜。她目光如风般轻轻拂过徐墨言脸庞,最后落向被微光浸润着的那方砚池深处两行诗句上。眼神极轻极快地一荡,如蜻蜓点水倏忽掠过深潭,旋即归于澄澈宁静。

此时一缕斜阳光芒由高窗外悄然探进,恰好如金纱般轻柔笼住云卿半副身形。那支素银小簪斜倚鬓间,此刻竟于浓稠暮色中也散发出淡淡清辉般光亮,一时之间……竟似比窗外西湖倒映的天光月色还要澄澈纯净几分。

窗外,一轮初升满月悄然跃出西湖水面,银辉泼洒,整座杭州古城仿佛沉入琉璃世界。万瓦粼粼如霜铺展,西湖水波被月色染作巨大光润素练轻柔起伏荡漾着。

徐墨言恍恍惚惚随李、王二人出了凝香阁,脚下青石街道也被这皎洁水月光芒漂洗得通体透明。

耳边王秀才意犹未尽地絮叨着:“啧啧啧!云卿姑娘当真是奇女子……那字写得……啧啧……”

徐墨言默然而行,却似未闻周遭人语。他怀中紧贴着肌肤处藏着一样冰凉物件——步出凝香阁月亮门前最后一刻,不知如何心念驱使,他趁旁人不备,匆匆伸手拾起云卿压在砚下那张试笔废稿小心纳入袖中。

行至断桥畔人流稀落疏影横斜处,他忍不住取出那张折叠的纸页。展开来,几行墨痕清晰映入眼帘——正是云卿起笔试墨、无意写下的几行小字:

花落幽窗砚池清,

浮生暂寄此心明。

何须金谷争颜色?

且看湖山与月平。

字迹清癯劲秀,筋骨内蕴,分明流露出书写者落笔时那一腔幽独情思!纸被墨浸润处微微皱起,有砚底轮廓依稀压痕尚在。月光下,那些墨痕竟也幽幽地折射出冷润光彩,恍然与那方端溪砚池沉底的“明月”同辉交映,字句间独对西湖月光的旷达胸怀呼之欲出。

徐墨言手指冰凉指尖拂过墨字凹陷处,目光穿透纸背,恍然见云卿秉烛临窗挥毫之姿。此刻天上明月光落湖底,湖底沉月映照此身,竟真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前路茫茫无际,可砚池内那句古老劝慰却似有温热: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何人不识君。

西湖月光穿透单薄纸页,无声照亮了书生紧握墨痕的指尖,也照亮他眼底重新燃起的一点墨火。前方黑沉沉的夜路,忽然被这清澈月色濯洗出一条微光闪烁的未知坦途来。

欲知云卿何有此惊世墨宝,徐生又将探得何等前缘旧事,且听下回分解。